苏智远完全不必平白受了这一巴掌，可他却闷声忍了。也是后来我才知道，守则中有一条是，一旦互换了身份，就必须扮演好彼此的角色，一旦被身份被拆穿，那么一切都将回到原点，而他也将永远成为恶魔。
我站在玻璃茶几旁和苏智远面面相觑。
妈妈接连喝了几杯茶后，看我时我眼神总算多了几分友善。吴亦凡递给她一张抽纸，她接过，似刀的眼神转而又落到坐得规矩而慵懒的苏智远身上。
妈妈的脾气我再了解不过，面粉里面容不下一粒芝麻，鸡蛋里挑得出骨头。担心苏智远出什么差错，我做贼心虚地闭上一只眼，看到沙发上的女生头发、裙子都十分整洁，松了口气。
“如果没有什么事，就请回吧？”沙发上的女生杏眼一瞥，俨然一副反客为主的神态。
可是苏智远，你怎么能这么对妈妈？
“吴颜啊吴颜，你现在长大了是不是？”妈妈蹭地站起，胸前麻色的针织外衣高低起伏着。见状不妙，我连忙插入其中：“阿姨你息怒，吴颜她现在……她现在心情不好，电信诈骗的事她给我说了，因为她很愧疚所以……一时没有回来。”
苏智远不解地看向我，转而又好像明白了什么，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偶尔不耐烦地抬手瞄一两眼腕上嵌满钻石的腕表。
“先生，这件事你说还好，你一说我简直要气死？你说她有用没用？好歹也是一个大学生，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竟然还把弟弟的学费弄丢了，要不是人家警察局打电话到家里我都还不知道！”说着气不过，又端起茶几上磨砂玻璃杯喝了一大口。
“电信诈骗？之前我们所里说过几次，所长所局里缺人，可能会把我调过去负责那个案子。”吴亦凡站妈妈身旁，拍了拍妈妈肩膀以示安慰：“只是我没想到吴颜也是受害者。”
“什么？”我像革命时期的受难群众第一次见到解放军一般上前握住吴亦凡的手：“立案了吗？真的能抓到坏人吗？”
吴亦凡与我对视几秒，接着笑得十分僵硬地将手从我手中抽出，道：“应该能抓住的，只是时间问题，少则三五个月，多则一两年，不过你懂的，这种案子比较棘手。”
看了吴亦凡身上的鸡皮疙瘩我才反应过来，此时在他们眼中我是个堂堂一米八的男儿！
“先生这么激动难道是因为自己也曾遭受过诈骗吗？”妈妈终于把目光挪到我身上，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我点头，不想他们追问，又旋即摇头。
苏智远再一次不耐烦地抬手看向手腕，淡然而又冷漠起起身：“如果没有其他事，两位不妨先回去，关于我们之间的事我会抽个时间回来解决。”
“你是吴颜吗？”
妈妈也起身，仅是一句话就让苏智远站定。他当然不是吴颜，他是苏氏集团低调的公子，可是他现在没有退路，他只能是吴颜。
他转头，询问地看向妈妈。
“你现在竟然这么跟我说话？自从你爸走了，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我不求你报答我，我只求你和狗蛋能好好的，现在倒好了，你长大了，不认我这个妈了。不认我也算了，可是狗蛋他还有前途，他还有未来，吴颜，当初我们明明都说好了的呀，难道你要妈妈再把唯一的房子卖掉吗？”
妈妈苦口婆心、潸然泪下。她这拐来拐去的一番话恐怕只有我听得懂，去其糟糠取其精华一句话大概意思是说，我不能见死不救，就算卖肾也要凑钱给弟弟上学。
想到此，我眼角一酸。这种感觉就像是将我所有的尊严和不堪暴晒在大太阳下，但是现在，我已经不再是他们眼中的吴颜了……我再一次在心里强调自己，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
苏智远不解地看了我一眼，接着皱了皱眉，仍然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
我偷偷抹了一把眼泪却被妈妈和吴亦凡逮了个正着。我呼气一笑：“我只是觉得、觉得吴颜太让我欣赏了，关于她弟弟学费的事她曾给我说过一些，所以你放心，我可以借给你们一些，你们也不用着急还，以后这些慢慢从吴颜工资里面扣除就好。”
妈妈一边抹泪一边在衣兜里摸索，摸了半天，摸出个存折递给我：“我也是没有办法了，要是可以预支吴颜的工资就太好了——”
存折递了一半就被苏智远横出来的手夺走，修长的手指随性地翻了几页。“你打算预支多少薪水？”他抬头，目光锋锐。
“不多，就两万而已。”妈妈笑得分外心虚，可能她也知道这并不是一笔小数目。
苏智远还想说什么，我先他一步答：“阿姨你就放心，这两万我等下就打到你账户上。”说着默默拿出茶几上苏智远的手机拍下存折的账号。
苏智远所有所思地盯着我，看得我一阵心虚。横竖这都是他的钱，我虽然空有苏智远这么个身份，但钱还是他的钱。
半天，妈妈见目的达到，便对着苏智远叮嘱了几句蹒跚离去。吴亦凡本想摸摸苏智远的头以示安慰，苏智远头一偏，让吴亦凡落了空。
“如果你不想在这里工作，可以考虑考虑来我们所里做个文员。”吴亦凡灿然一笑，挥手离开。
这么一阵耽误了不少时间。苏智远一边抬手看时间一边在路上拦了辆车：“璀璨银座，麻烦你快点。”我跟着上车，司离从后视镜里瞟了我们一眼踩下油门。
窗外行人和绿树飞快地倒退。
我低头绞着洁白的裙摆，心思全无，脑海里全是刚才妈妈低声下气的模样。我承认我现在确实逃之夭夭了，可是有的东西却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我想来想去想了很多，终于车一前一后的停顿感把我从回忆中拉回来。我从车上走下来，眼前的几栋高楼相互围城一条商业街，入口前的高楼墙面上嵌了碎片，阳光一照，便亮闪闪一片。
“快，现在已经迟到约会了，如果再不快点苏佑民应该就走了。”苏智远拉起我的手奔向那一座座璀璨之中，两边池中的喷泉忽而一飞冲天，数不尽的晶莹水花不断飞起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