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12日,汶川发生8.0级大地震。第二天晚上,张珊珊就打电话回家:“妈妈,我要到汶川去,我要去帮助他们。”
张妈妈大吃一惊:“珊珊,你说什么?”
“妈妈,我要去灾区。您知道,地震以后,人们不但需要身体上的恢复,更需要心理上的援助。妈妈,我想去!”
张妈妈急得脸色发白:“珊珊,你想去帮助他们,妈妈不拦着你。但是,你要想一个人去,妈妈绝不答应!”
“妈妈……”
“珊珊,你听我说。汶川发生地震以后,市里也组建了一支医疗队,马上就要赶赴灾区,这其中也包括了几名心理救援专家,老杨刚刚还打电话跟我商量这事儿呢。珊珊,你跟他们一起去,好不好?有人互相照应着,爸妈也比较放心。”张妈妈口中的老杨就是张珊珊的导师杨梅。
张珊珊咬了咬唇说:“好吧。那我要回来吗?还是在哪里等?”
“你要回来参加紧急动员和培训,后天就出发。”张妈妈缓下语气,“再说,妈妈也想看看你。珊珊,你就这么走了,都不怕我们挂念吗?”
张珊珊止不住地内疚:“对不起,妈妈。”
张妈妈长叹一声:“妈妈不需要你的道歉,你能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好的,妈妈。我明天就回来,您谁也不要告诉,好吗?”
“……好吧。”
张珊珊一行15人在汶川发生强震三天后,乘飞机赶赴灾区。而李志杰却在张珊珊走后的第三天才从张妈妈口中得知这个消息。
他拿着手机来回踱步:“伯母,您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可以跟她一起去。灾区余震不断,我在她身边,可以保护她!”
“志杰,珊珊不想让你担心。临走的时候,她还一再嘱咐我,不要告诉你。如果不是你一再苦求,我根本不会说。不过,你放心,她是跟医疗队一起去的,那儿有人会照顾她。”
“谢谢您,伯母。您能把他们的行程告诉我吗?”李志杰停住脚步,心中有了决定。
“志杰,我不能告诉你。而且,即使我告诉了你,你也找不到他们。到了那边,他们一切都得听从指挥。现在他们到了哪儿,连我也不知道。”
李志杰挂断电话,翻出了通讯录,连拨了几个号码。将一切打听清楚,安排妥当之后,他走进房间,开始动手收拾行李。衣橱里,张珊珊的衣服依然占据了半壁江山,可是它们的主人却已经多日不曾回来了。李志杰抚摸着它们,好像她就在他面前:“珊珊,你等我,我就来找你了。”
……
张珊珊所在的医疗队在成都做短暂停留后,立刻赶往灾区。沿途,道路被山体塌方冲断,大桥完全断裂,他们就走在由坍方的土石堆就的路上。进入灾区,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更是一片惨不忍睹的景象。多数房屋都倒塌了,少数残留在那里的也是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坍塌的可能。救援队员正在日夜不停地搜救,那里的生活条件极其艰苦。
医疗队在废墟旁看到一个约莫7、8岁的小女孩,蓬头垢面,正坐在瓦砾堆上哭。大伙儿关切地围在她身边,张珊珊蹲下来,柔声问她:“小姑娘,你的家人呢?”
小姑娘放声大哭:“我找不到他们了。爸爸,妈妈,你们在哪里呀……呜……”
张珊珊掏出手帕给小姑娘抹泪:“别急,别急,会找到他们的。我先带你去休息一下再找,好吗?”
大伙儿互相对视了一眼,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想:这小姑娘是跟家人走散了,还是她的家人已经……
小姑娘又哭了一会儿,才抽抽噎噎地拉住张珊珊的手,跟着他们来到了附近的救助点。张珊珊给小女孩喝水,小姑娘一口气喝完,然后拽着她的衣服,小声说道:“我,我饿……”
张珊珊从随身包中拿出干粮递给她,小姑娘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张珊珊看得鼻子发酸,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说:“慢点吃,别噎着。”
当天夜晚,工作了一天的医疗队员在自己搭起的帐篷中睡了下来。张珊珊躺下以后,心中难以平静,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她披衣而起,来到了帐篷外面。这一天经历的事令她终身难忘,她忘不了废墟上下人们脸上的沉重与伤痛,忘不了在废墟中看到的孩子们残留下的文具、书本,忘不了搜救人员忙碌尽责的身影,忘不了小女孩流泪的双眼……这一切都压得她心头沉甸甸的难受,她必须出来透透气。夜空中飘起了蒙蒙的雨丝,她闭着眼睛仰起头,让苍天之泪涤尽心中的尘埃。一件防雨外套落在她的肩上,她睁开眼睛,对上了他深邃的眸子。
“小心着凉。”他的声音沉稳而温暖,“有些事不是人力所能控制,我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她点点头:“我明白,谢谢你。”
赵光明沉默了一会儿,说:“进去吧,明天还要早起。先照顾好自己,才能去帮助别人。”
张珊珊低应了一声,转身走到了帐篷前,站住:“赵医生,你也休息吧,晚安。”
他站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珊珊,问心无愧就好,不要想得太多。”
张珊珊蠕了蠕唇,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脱下披着的衣服还给他,又道了声谢,便钻进了帐篷。
赵光明又在帐外站了一会儿,才往自己的帐篷走去。帐篷里,张珊珊苦苦一笑,和衣而眠。医疗队工作十分辛苦,不但要克服余震不断、狂风暴雨和帐篷高温等困难,而且每日还需长途跋涉,深入各乡各镇开展工作。最多的一日,他们整整步行了8个小时。他们每天不停地在灾民、学校、医院的帐篷里穿梭,有序而忙碌地工作着。每天夜里,还要讨论和分析当天的工作情况,计划第二天的工作任务。仅二十几天的时间里,他们的工作范围就覆盖了灾区1万多人。然而,当他们看到人们因为他们的帮助而减轻痛苦,重新绽放笑容时,当他们看到灾民们给他们煮上热腾腾的面条,送来番茄、黄瓜等,还热情地邀请他们去洗澡时,当他们坐当地的出租车,听到司机不断地说着感谢他们来支援灾区工作的话,还不愿意收费时……他们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有人说,苦难也是人生最宝贵的财富,在这里,他们真正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内涵。明天,他们和下一支医疗救援队交接后,就要踏上归程了。一想到即将离开,他们心中充满了不舍。
是夜,张珊珊坐在离帐篷不远的山坡上,望着月光下这片景色秀丽的土地,默默地与它告别。男子坐在她身旁,安静地陪伴着她。
“有人说,幸福总是相对而言。有人痛苦,才有人幸福。光明,其实我们真的已经很幸福了,是吗?”
“是的。”他凝望着不知名的远方说,“珊珊,我们很幸运,不曾面对家园被毁的痛苦,不曾面对生离死别的悲伤,我们应该觉得幸福。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也能再度看到幸福。”
“光明,你总是那么了解我。有时候,我会觉得你似乎是另一个我。”
他微笑:“可是,人太相似也会相斥。珊珊,你会排斥我吗?”
她一怔:“怎么会?”
“不会吗?那很好。”赵光明脸上的笑意似乎加深了:“珊珊,你可能不知道,其实在老师介绍我们认识之前,我就已经见过你了。”
她诧异地把目光转向他:“什么时候?我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我见过你好几次,其中一次是在咖啡厅。你低着头向我走来,与我擦身而过时还差点撞到我。对了,你的身后还跟着他。”
张珊珊把两道秀眉皱得紧紧的,竭力回想:“……咖啡厅……咖啡厅……”
赵光明再次提醒:“那时,你似乎不太开心,像是在……哭。”
张珊珊想起来了,她的眸色顿时变得暗淡无光:“……我想起来了。”
“抱歉,珊珊,我是不是勾起你不愉快的回忆了?其实,我只是想说,我们还是挺有缘的。”
张珊珊一挥头,用力甩开那不受欢迎的画面,把笑容挂在脸上:“嗯。”
稍停,她岔开了话题:“光明,听说你很喜欢钓鱼?”
“那是我的爱好。你有兴趣听听我的钓鱼经?”
“那一定很有意思吧?”
“希望不会让你听得晕晕欲睡……”
“哪会!过分谦虚就是骄傲,你骄傲了?”
“有点儿……”
夜风将两人愉悦的声音悄悄地送远,身后不远处树影婆娑,一道修长的身影黯然离去。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心急如焚、想法设法地寻找她的踪影,没有人知道他也曾经深入灾区,一路上帮助了不少人,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找到过他们,没有人知道他跟随了他们将近半个月,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何选择默然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