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渐沉重,像深色的貂绒一般压了下来。
光滑可鉴的石板上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匆匆而过的步履扰乱了春水的海棠。隐隐听到痛呼的声音,不知怎的,乾坤宫中服侍帝王的宫婢突然暴病,叫人给抬走了。
空荡而威严的乾坤宫外就剩下了值夜的太监公公一人。他是宫中的老人了,曾侍奉先帝,对皇帝的脾性最为了解。
也就是因为了解,他现在才会焦急无比,连连抬起自己绣着蝙蝠的袖口擦着头上的汗珠,“新帝也是不好惹的主,雷霆的脾气。眼见着就要到三更天了,没有宫娥进去伺候该如何是好啊?蓝玉在皇帝身边伺奉已久,最能摸清皇帝的心性。可偏偏这个时候得了什么痢疾!”
看着老太监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旁边刚进宫不久的小太监开了口,“长福公公,要不去请鸢蓉姑姑来抵一阵可好?要知道鸢蓉姑姑可是和圣上……”
下面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熟事的老太监捂住了嘴巴,依稀浑浊的眼睛露出意味深长的目光,“在宫里东西可以乱吃,但话不能乱说,不管是皇上还是皇太后都忌讳流言蜚语……莫让有心人给听去了。”
等他缓缓松开手之后,小太监连连点头。一幅惶恐不安的样子,望了望左右没人才定下心来,“长福公公放心,我都记下了。”
他一摇拂尘在小太监的腰上打了一下,“别油嘴滑舌的,你好好在这里守着,我去请一请鸢蓉才行。”
“是,是……”小太监连连点头。
在迤逦院中就着明亮的灯火,鸢蓉拿出了针线,在手中的木框上蒙上了一层朱红色的绸缎。宫中的月钱并不是很多,她说来不过是一个管事的宫女而已。
虽说宫中的东西都不能拿出去变卖,可是她也是迫不得已。现在不多积攒一些积蓄,等他日出了皇宫她将会一无所有。
银针刺破了绸缎,细细缝起,依稀勾勒出一朵并蒂莲的形状出来。等这个绣帕缝好,叫侍卫拿出皇宫变卖,但愿能卖出一个好价钱。
月白如霜,她搁下了手中的针线,对着纸窗外的朗月怔怔发起呆来。他现在在做些什么呢?批阅奏折,还是夜宿在哪个嫔妃的闺阁里?
她摇摇头,自己忍不住轻笑起来。他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云泥之别,或许他早已就将自己给忘记了。
晚风将灯笼吹得呼呼作响,空荡寂静的游廊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往她这里走来的。
鸢蓉慌忙将手中绣着的绸缎藏好,装作镇定地给自己倒上了一杯清茶。脚步声真的在她的门口前停下了,敲门声响起。
“鸢蓉姑姑在吗?”
这个声音沙哑中透着熟悉,鸢蓉细细听后才问道:“是长福公公?这么晚了……”
她忽然记起长福公公是跟在皇帝身边的人,难道是他出事了吗?心里没有由来的一颤,藏在桌下的银针竟然刺破了手指,钻心的疼痛一直抵达心底。
“鸢蓉姑姑现在还未睡吧?”他隔着木门对里面的人说道。
“还未入眠,不知公公深夜而来是为了什么?”她说着将门打开,看清了外面半弯着腰等待的长福公公。
看到鸢蓉开门之后,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乾坤宫里面值夜的宫娥暴病,事出突然,鸢蓉姑姑可否顶替一夜。姑姑亦是了解新帝的脾性,若换了别人,我也不敢请她去伺候。说来皇帝与鸢蓉姑姑一起长大,姑姑对圣上的习性应该是非常了解。”饱经风霜的脸上铺满了笑容,让人看着也不忍心拒绝。
可是鸢蓉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公公你还是去找别人吧,我从来没有伺奉过圣上,若是出了差池,只怕会将公公也连累了。”
她与晨多少年没有再相见,恐怕自己也数不清了。既然不是他出了事,她也没有必要去乾坤宫。至高权力所在的地方同样也是最危险的地方,她不想因为一夜,失去了自由,将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
只要再等几年,她就可以离开皇宫了,到时候在这里发生过的任何事都与她没有一点关系。
长福公公行了一个大礼,“姑姑,老奴恳请你帮我这一个忙。眼下没有可以调用的宫人,三更的时辰也快要到了。”
鸢蓉握着茶盏,脸色不变,“公公还是另寻他人吧!”
一时间忘记了手指上的伤口,握紧茶盏后竟是一痛。下一瞬,茶盏从手中滑落,跌落在了地上摔碎得粉碎。
长福公公眼疾手快,拉住了鸢蓉俯身想要拾起碎片的手。
“姑姑是否要解释一下手上这个针眼伤口是怎么弄得?”
鸢蓉强装镇定,从长福公公的手腕里抽回了自己的手指,“前些日子衣服破了,用针线缝补的时候不小心自己刺破的。”
“是嘛?”长福公公淡笑起来,“鸢蓉姑姑也是宫里的老人了,皇宫有规矩,绝不许将皇宫中的任何物件拿出去变卖,姑姑应该知道吧。”
鸢蓉捂住自己的手指,轻轻地应了一声。
他继续说:“既然姑姑知道,那姑姑也应该明白若是被发现会有什么后果吧!你手指上的伤口还有血珠涌出,又怎么会是旧伤?”
“果然什么都逃不过长福公公的眼睛,既然如此,公公愿意帮我保密,我就答应公公在乾坤宫中值夜便是。”她垂下手指,羽睫轻轻眨动,难道这真的是命中注定的吗?
“鸢蓉姑姑都这么说了,老奴也不是一个爱多嘴的人。”他转身一扬自己手中的拂尘,“那就麻烦鸢蓉姑姑和老奴走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