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莺湖畔,美景之中。一对年轻的男女驾云立在半空,一个邋遢的老汉在草地上打坐,三人都没有动作,仿佛一幅凝固的画卷。
若是不解其中缘由的人,多半会以为那对年轻男女是爱侣,下面那个老汉只是个过路的,再或许就是那个老汉是年轻的二人之一的父亲之类。总之无论怎么想,那个邋遢老汉都是这幅美卷中最不应景的那个人。
而着对年轻男女便是钦原和清如,邋遢老汉则是六波帝君。
六波帝君歪着身子昂头怔怔望着清如,清如也是若无旁人的回视六波帝君,钦原立在一旁有些不自在,想走却又想到还有事情要跟清如说,所以不好自己贸然离开。只好低低对清如说道:“我先回漆吴山,你了了这边的事再来找我吧。”
清如目光仍不离六波,声音像是失了魂一般:“多谢了。”
钦原不安地望了望二人,转身离去。
清如这才让云头降下来,落到六波帝君身边。从清如开始下落时六波帝君便不再看她,依旧若无旁人的愣愣望着前面的凝莺胡。
清如在他身边坐下来,也学着他的样子望着凝莺胡不语。
二人果然都是大仙,定力超乎常人许多。足足半个时辰了,他们二人竟然一句话都没说,甚至连动作都没变一下。但是若仔细看看二人的神情便能看出,清如依旧自然平和,没什么动静,但是六波帝君显然已经快要坚持不住了。他咬紧下唇,眉头微蹙,目光总是不经意的向清如那边看去,像是紧张的样子。
又过了一刻,六波帝君终于转过身子看着清如,刚刚要说话,清如却率先开了口,只是并没有看六波帝君。
“你不要先开口,让我来做那个不矜持的人。我们两个在一起都是我说的最多,别让我不习惯。”
六波帝君眼中泛起一缕柔情,但是面部表情是不可思议的,他道:“你变了,不再那么爱玩、爱笑了。”
清如轻笑道:“我是心老了。但是你何尝不是变了?你模样老了,性子也老了。”
六波帝君长叹一声,道:“是啊,我们都老了。”
清如幽幽道:“刚刚我看你见到我很是紧张,连话也不敢对我说。但是从前咱们二人在一起,紧张的人都是我啊。想来你从来不知道吧。”
六波帝君沉吟半晌,才道:“终究是我负了你,你这些年可是恨我吧?”
清如慢慢昂头望天,笑道:“恨你?我若是恨你,你就该得意了。但是,我真的不恨你。”说着,终于回过头来望着六波帝君皱纹密布的面庞,道:“我爱你,我从来没有在你面前掩饰过我爱你的心思。”
六波帝君与清如对视着,只是一瞬他便觉得像是被灼热的火光燎了眼睛,赶忙低下头,不敢直视。
清如苦涩地笑着,脸色尽是与容貌不符的沧桑与哀伤,她轻轻伸出手摸着六波帝君不住颤抖的头,道:“我宁愿你过的很好,依旧那么年轻那么潇洒,谁都无法牵绊住你的脚步,你就一直向前走着、走着。在我身形佝偻、面容枯槁的时候,你会想当年那样,笔直英挺的立在我面前,骄傲的告诉我,‘没有你,我依旧活的很好’,但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你为什么不是曾经的你了?”
清如说完,嘴角依旧颤抖着酸涩,她狠狠闭上双目强迫自己不再看六波帝君。六波帝君默默抬起头,说道:“我不得不承认,你是我唯一爱的人,至今都不曾改变。我娶朱厌也只是看上她的身份地位,再无其他。起初的几年我很挂念你,尤其是听说你闭谷不出的时候,我自责万分,觉得是我毁了你的一生。但是我也不得不承认,朱厌很好,她和你的性子很像,爽快、伶俐,也和你不一样,她的占有欲极强,远没有你那么纯真活泼。我对她是有爱的,就在她生沮吴的时候,是难产,几乎有母子俱亡的可能,我安慰她孩子还会再有,她平安就好。但她仍坚持要生下这个孩子,哪怕舍母保子,她说……她说:‘我死不足惜,但是不能让夫君无后,我若是真的死了,你不可以续弦,只能有我这一个夫人’,她的话很霸道却也包含了浓厚的爱,但我似乎从她的话里看到了你隐约的影子。我卑鄙的想,其实这样也很好,我有了权利,也有了……类似的你。”
清如冷笑道:“类似的我……”
六波帝君点点头,艰难道:“我的这个想法伤害了你也伤害了她。也许是我在梦中呼唤了你的名字,也许是那个枝澜净瓶被我看的太重,她发现了我的心中一直有个你。她开始疯狂的报复我,做出许多过分的事。她撤换掉平山里所有有姿色的仙婢,甚至连收徒她都不允许有姿貌的人进我门下,别的仙人都是如何议论我惧内的我都知道,而且我也知道,朱厌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怕我心里再有别人。我知道她爱我,我虽不喜欢她的做法但仍不愿意伤害她。但是,我的容忍成了她愈来愈过分的引子,她开始针对你,她甚至毁掉了平山中所有与你有关的东西。连千里那个孩子,都不放过。我知道,我已经无法让她收敛了,我只是不再去看她,减少和她的见面,也尽量减少我们之间的冲突。我以为彼此相安无事就可以了,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
清如凝神看着六波痛苦地神情,默然说道:“你对朱厌已经仁至义尽,我不希望她再伤害无辜的人,有气大可以冲我来。”
六波帝君像是失去了魂魄一般,木然道:“不是的,不是的。是沮吴,是我的儿子。他终于和我走上了同一条路……不归路啊!啊!”
六波帝君仰天大吼,像是这些年的酸涩和苦楚皆在这声吼里释放出去了一般。清如终于抑制不住自己,为着这个自己爱了万年的男子再次留下了眼泪。
英媞园中。
方倚前脚到了英媞园,后脚千里就追来了。
一旁立着的仙婢和小厮们很是不解:平日里一向爱说爱笑的两个人,怎么今天都一脸严肃呢?
方倚走在前面,仙婢和小厮们见了方倚自然行礼,方倚此时哪有心里搭理他们,径直往前走连理都不理,这可让这些仙婢和小厮们犯了难:不起来吧不知道要这样呆多久,起来吧又怕主子怪罪。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千里正好进了大殿,仙婢和小厮们大喜过望,忙想在行礼,千里却伸出左手食指竖在唇边,连连摇头,右手从下往上招着手,示意他们不要说话,起来就行了。随后又悄无声息的跟上了方倚的脚步。
方倚早就知道千里就跟在身后,但是他不想多话遂直直回了自己卧房,正欲关门,千里急忙拦住木门,不让方倚关门,哀求般地说道:“我知道你里很乱,我知道那种滋味,我希望你跟我聊聊,把所有话都说出来,心里或许就没那么难受了。”
方倚淡淡看了一眼千里,松开了扶着门的手,回身走进了卧房。千里松了口气,也跟着进了房间,随手紧紧关上了门。
千里虽和方倚相熟,但是也从没进过他的卧房,这次头回进来,竟然颇为震惊。
方倚的卧房并不是出奇的大,但是里面除了一张胡床、一方书桌,居然还摆了七八个架子,架子上净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如同一个奇货居一般。
千里几乎忘了自己的初衷而是目瞪口呆的走上前去,随手拿起一只玉雕羊犄角细细观看起来。这只玉犄角最粗的地方不过二指粗,最细的地方宛若针尖,同体青白,无一丝杂质,一看便是仙界才有的东西,而且是连仙界都少有珍品。
玉犄角上面雕刻的并非花纹一类,而是一副图画:一个小男孩躺在胡床上,盖着棉被瑟瑟发抖,几步旁站着一个老丈满脸慈爱和笑意。
千里一愣,想必这就是黄香温席的典故吧。再仔细看看,这玉雕精细非常,就连小男孩冷得发抖的嘴角和老丈手上的一个扳指都刻画得淋漓尽致,让人看后仿佛身临其境,不能不说雕刻这个的工匠,手艺实在精细的很。
千里正在感叹,方倚则跟她隔着几个架子叫她:“千里,你过来。”
千里一拍脑门,暗骂了自己一句,赶忙小心的放下玉犄角,快步走到方倚身边。只见方倚手中拿着一只很小的素银手镯子,而且微微发旧,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虽然上头雕刻的龙纹凤印算是十分精巧细致,却也只算是凡界上品,尤其是刚刚看了玉雕羊犄角之后,这只镯子简直是粗陋不堪,很是不像是方倚瞧得上眼的东西,倒像是凡界寻常孩子人手一个的玩意。
但千里是什么心思,料想方倚不会拿一个普普通通的镯子给自己看,这镯子必定跟后土娘娘有关,但终究是什么事她便也猜不出来了。
方倚看千里有些疑惑,遂解释道:“这是……我娘,送我的唯一件生辰礼物。”
千里惊讶的望着方倚,倒不是因为这镯子的来历,而是几千年来,这是千里第一次从方倚口中听见他称呼后土娘娘为娘。
方倚轻轻一笑,将镯子放回架子上,扭头看着千里,轻笑着说道:“想知道我现在对我娘的是什么态度吗?”
千里望着方倚年轻而漂亮的面庞微微心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就是觉得方倚的笑很不寻常,像是有大事要发生了一样。千里勉强扯了扯嘴角,紧张道:“什……什么态度?”
方倚诡异的笑了,然后轻轻吐出了五个字。这个笑容比刚刚笑容那个更甚,几乎让千里毛骨悚然,但是最最震惊千里的还是方倚说的那句话。因为方倚说的是:
“我想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