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就来到了这里。”最终,喻安把一切都讲了出来。
陈丹绮的神情有些呆滞,过了好一会儿,才拍着喻安的肩膀道:“是自己的经历?不是小说里的情节?”
这个女孩子天生有一股气质,跟她在一起,无论多么难过的心情都能被冲淡。喻安笑了笑,点头道:“是真的。”压抑多时的心事终于倾诉,心里异常平静。
“别难过。”陈丹绮抱住她,柔声安慰:“其实你看,有那么多人爱你,你是很幸运的。”
幸运吗?喻安沉默。过了一会儿,点头道:“是的,我很幸运。”
至少她遇见的人是华泯初,对她大方又慷慨,从来不曾为难她。至少当年借钱不还,一声不吭地走掉后,再遇见赵涵诚时,他没有看不起她。想到那个高大沉稳的男人,心里不禁一痛。
他大概是怀疑过的,毕竟她的变化那么大。但他选择了相信,没有指责,没有谩骂,仿佛生怕伤害到她,只字不提。虽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的真相,但是直到最后,他也没有放弃她。
妈妈爱她,爱到宁愿放弃生命也不肯拖累她。大伯大婶爱她,一分便宜也不曾占她。她是多么幸运啊!
可是心中的委屈越来越浓,逐渐汇成泪水,落了满脸。这种幸运,她一点也不想要!
“快看!日出!”太阳跃出云头,洒下第一道光线。陈丹绮指着东方,惊喜地喊道。
喻安擦掉眼泪,抬起头,只见一团明亮缓缓挣脱云层,坚定不移地升起。想起喻芬留下的信中,有一句话是这样:“这个世界是如此冷酷,它不会为了任何人的离开而有丝毫变化。这个世界又是如此可爱,它永远美丽、鲜活。”
那时她踩碎了喻芬的遗像,固执地认为喻芬毁了她的生活。但是多年过去,喻安忽然懂了。哪怕任何人离去,只要她还活着,就要好好地活下去。
太阳完全挣脱云海,万丈光芒洒落下来,将山间晨雾镀上一层淡金。山间的草木青翠,随风摆动。山中的清涧缓缓流淌,滑过焦白的岩石。这一刻,心中的怨恨渐渐消散。喻安双手捂在嘴边,用尽全身的力量大喊:“妈妈,我爱你!”
陈丹绮也站起来,学着喻安的样子,大声喊道:“太阳啊,请赐予我一个男人!一个爷们的真汉子!明年的今天,我带他来看日出!”
喻安忍俊不禁,然而看见陈丹绮的神情认真,不由收了笑容。陈丹绮是个好女孩,她值得好的爱情和好的男人。脑中浮现一张冷峻的面孔,心中一涩。转头看向日头,心中默默祈祷,但愿下辈子还能遇见他。
“这是我的电话,有空打给我。”下了山,陈丹绮把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塞给喻安。
喻安接过:“常联系。”
“一定。”两人拥抱一下,就此分别。
坐上回H市的车,喻安翻出电话卡,□□卡槽。开机动画闪过,屏幕上闪出许多未接电话和未读短信。喻安一条条翻看,短信多数是瑾尚的同事发来,未接电话却大多是赵涵诚。
“喂,李姐,我回来了。”喻安率先拨通人力李姐的电话,销了假。然后给每个发来问候的同事群发了短信,几乎是刚发出去,王威的电话就打进来:“喻姐,你去哪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我回了趟老家。”喻安说,“你工作怎么样?交给你的事情做完了吗?”
“都做完了。”电话里的声音冷清,从来没有变过。王威有些丧气,没精打采地问:“喻姐明天来上班吗?”
“是的。明天早上方便吗,来接我一趟?”
王威精神一震:“有有有,有时间!”
“别误会。”喻安道,“我给大家带了些特产,一个人拿不了,想请你帮忙捎到公司。”
“不误会,不误会!明天早上七点半,我去接喻姐!”仿佛怕喻安反悔,王威说完就挂了电话。
喻安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快退去的风景,心里犹豫起来。要不要给赵涵诚打个电话?告诉他,她已经回来了?
走出会议室,赵涵诚掏出手机。显示一个未接电话,是瑾尚的人力打来的。他拨回去,沉声道:“你好,涵祺的赵涵诚。喻经理回来了?”
“您好,赵总。喻经理刚才销了假,明天就能上班。”电话里道。
“我知道了,谢谢。”赵涵诚挂了电话。
喻安回来却不打招呼,他并不感到意外。那天她不告而别,留下戒指和银行卡,一连多日联系不上,他就想到了这一天。心里有些难过,有些愤怒。如果不是他以业务为由,让瑾尚的人力在喻安销假后通知他,他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她回来?
直到抵达H市,喻安还是没有拨通赵涵诚的电话。离开之前,她没有狠下心说出分手。回来之后,她已然下定决心,却忽然发现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是个敏锐而执着的人,如果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他不会放弃。
走出车站,招了一辆计程车,回到悠湖小筑。打开门,走进客厅,看着这个居住了五年多的地方,心中浮起一丝怅然。以后,这里就只有她一个人生活了。放好行李,换了居家衣服,挽起头发收拾起来。
双人用具全部撤掉,主卧里的东西全都收起来,该封的封,该锁的锁。往后家里来了客人,这间就当做客房。站在主卧门口,喻安心中想道。
“嗡——嗡——”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喻安走过去拿在手里,看清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心中一颤。
“喂,学长?”喻安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脑中飞快转起来,如果待会儿他问起来,她就把时间推迟到两天后。他那样矜持又骄傲的人,一定不会追问不休。这样她就有时间编出合情合理的理由,跟他提出分手。
电话却在这时挂断了。
“安安,开门。”下一刻,房门被敲响。
喻安顿时僵住,一时间慌乱起来,抹布从右手塞到左手,又从左手塞回右手,最后丢在茶几下面。跑进洗手间,飞快照了镜子,解下围裙。来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学长怎么来了?”
赵涵诚站在防盗门外,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喻安努力挤出微笑,打开防盗门:“学长请进。”
赵涵诚走进里面,看到屋里变样的摆设,稍稍压下怒气:“你刚回来?”
“嗯,刚回来不久。”喻安走到冰箱跟前,“学长喝点什么?”
一口一个学长,一下又一下地撩拨着赵涵诚的怒气:“水就好。”
喻安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的另一边,低下头。
她一点也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来到她面前。但是当他出现在面前,又不觉得出乎意料。他就是这样的人,如果他在乎什么,就不会让它脱出掌控。
想到这里,心中不禁有些慌乱。他有没有暗中跟踪,调查她的去向?如果他知道,她曾经——
抬起头,却看见一张愠怒的脸。
“给我一个解释。”赵涵诚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戒指,举在喻安面前。还给他戒指,用“学长”称呼他,坐得那么远,她想分手是吗?把他们的感情像扔垃圾一样,说丢就丢?
喻安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上面戴着一枚戒指,金色的心形,咖啡色的love字样。小号的女戒被他捏在两指间,优雅精致,反射出冷质的光泽。
低下头,努力挤出一个无懈可击的表情,然后抬起头诚恳地道:“对不起。”
“为什么?”赵涵诚沉声问道。
喻安用力地掐着手心,表情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
赵涵诚瞳孔微缩,盯着她的眼睛:“你再说一遍。”
“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喻安强迫自己迎着他的目光。
赵涵诚的眉头抽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是谁?”
“这是我的私生活,无可奉告。”喻安说。
赵涵诚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愤怒冲击着理智,几乎要失去控制。他用力握着拳头,强迫自己冷静:“这不算理由。”就在十天前,他们还在一起吃饭、聊天,亲吻对方:“安安,你为什么忽然变得这样?。”
他敏锐的眼神,盯得喻安头皮发炸,强作镇定地道:“为什么不算理由?”
“短短十天,就让你动了心,这不合理。”赵涵诚微倾上身,“安安,你有什么苦衷,都可以对我说,我们之间应该有这样的信任。”
他的声音如此真挚,喻安几乎控制不住。心底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叫嚣:“不要说出来!瞒下去!你这么爱他!而他也爱你!继续享受他的爱护吧!你已经没有了妈妈,难道也要失去他吗?”
喻安深吸一口气,艰难地道:“没有苦衷。”
赵涵诚不信,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
“我说的都是真的!”她假装自己是一个欺骗了、玩弄了他感情的女人,“我们之间,是一个错误!”
“我们之间,是一个错误!”喻安狠心地说道,“那天醒来后,我想起之前有一个男朋友。他才是我真正爱的人,我这次离开就是去找他,我们已经和好如初!”
她的语气是那样坚定,赵涵诚猛地站起来:“如果这是你想要的。”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很快从楼梯间消失,楼下传来车子启动声,然后飞驰而去。喻安终于撑不住,一下子瘫软下来。
从此以后,他们再也没有关系。他会忘了她,找到配得上他的好姑娘,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喻安试着挤出一丝笑容,努力半天,嘴角却尝到一丝温热的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