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是锦衣卫,三句话没过去,已经目露凶光,随时要杀人了。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瓜皮帽的人出来,压低了声音,很低微地说了几句。
此人正是张永。
掌柜的惊得面无人色,只能拼命点头。一点也不敢拒绝,然后,亲自带着人,去了二楼最左边的一间暖厅。
走道上的灯笼那么黯淡。
这黑夜那么沉寂。
一切举动,丝毫也不曾惊醒沉睡中的人们,黑夜,一片安静。
只张永,揭下瓜皮帽的瞬间,看了看走廊的尽头——最右边的那间屋子。紧紧地关闭着——谢绝打扰。
他们昼夜兼程,不知动用了多少力量,跟踪了多久,才找到这一丝线索。
他脸上露出笑容,终于,可以向朱皇帝交差了。
且慢,他想,自己还是先不要打草惊蛇,锦衣卫最大的长处便是识趣——知道什么人动得,什么人动不得。
这个人他惹不起。
万一毛了,葡萄牙的进口改良版火铳一对准自己,那玩意儿,他应付不起。
而且,这主儿他也根本得罪不起,也完全不敢得罪。
略一思索,立即进了房间,彻彻底底把自己和下属都龟缩了起来。
风雪,整夜未停。
王守仁睁开眼睛,臂弯里的女子睡得那么沉。冬日天气迟,蒙蒙的,一切看得不是那么清楚,一会儿,眼睛完全适应这种清晨的冬日的朦胧,才发现窗外厚厚的积雪,反射着,明亮起来。
他侧身细细地看她,她的睫毛长长地垂下来,如两排浓密的小扇子,鲜艳的脸庞沉静而安宁,仿佛眉梢间还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
一夜美梦,所以脸上才有如此娴静温柔的神情。
他微微侧身,扒拉一下一缕拂在她额前的头发,手触摸到她光滑的额头,忍不住往下,轻轻抚摸她的细致的面庞。
她被这柔柔的抚摸弄得迷迷糊糊的,却依旧睡得香甜,不愿意睁开眼睛,而眉梢眼角间的笑意却越来越深了。
那是一种陌生的感觉——陌生,却不疏离。
而是无形的靠近。
一种质变之后的亲密无间。
从昔日的噩梦到今日的觉醒。
一个女人该有的,终于,才彻底领略。
昔时,深宫寂寂,多少女人,在这样的死寂中,消灭掉了半世芳华?
他轻轻抱住她的身子,贴着她的耳膜,仿佛要说一句温柔的话语,她却被这耳边的阵阵热气,逗得麻酥酥的,忍不住,轻轻的笑起来。
直到快晌午了,二人才姗姗起来。
推开窗子,雪还没停,裹挟着寒风,一个劲往屋子里飘。快要吃午饭了,是和早饭一起的。
王守仁在窗前站了片刻,暖厅外面,可以看到那些精美的花船在西湖上徜徉。旅人,一点也没受到这一场大雪的影响,反而呼朋唤友,玩儿得十分开心。
冷风嗖嗖的,裹着雪团。
她兴致勃勃:“我们出去走走?”
“好。”
这间客栈里人很多,熙熙攘攘,来来去去,三教九流无所不有。因为天冷,大家都穿得很厚,戴着大大的帽子和围巾。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人。
也没有任何人引起别人的注意。
夏小宝和王守仁出去的时候,看到掌柜的,打扫卫生的店小二,吆喝饮酒,吹拉弹唱的歌女和旅客……
看起来,丝毫没有异样。
只是,在二人的背影彻底消失的时候,一个正在打扫卫生的店小二抬起头,若有所思,他看得那么真切——的确是夏小宝和王守仁。
这二人,昨晚一直住在一起。
而且,二人的神情喜气洋洋,就如一对新婚的夫妻。
他非常恐慌,不知该怎样向朱皇帝回报。
但是,很快,他就不再去想这个问题了——因为,朱皇帝向来喜欢有夫之妇,比如马夫人之流的——他对一切的贞洁,一切的烈女,向来不感冒。
三宫六院,都是少女,从没见他青睐过谁。
只是,此事实在是太过骇异——所以,他不敢说出来。
毕竟,皇后和其他的女人是不同的!
他只祈祷,猜测:也许,王守仁没那么大胆?
也许王守仁就是个阳痿?
也许王守仁根本不能人道?
但愿如此!
……
但是,夏小宝根本没留意到他们。
锦衣卫的名声,不是白得来的。
谁知道昔日这些作威作福,老百姓提起汗毛倒竖的家伙,会把自己伪装成店小二,扫地僧之类的?
二人兴致勃勃地出去。
旅店的外面,西湖风景,天然的大花园。
女墙上面全是皑皑的白雪,各种常青的灌木丛分外晶莹。主人估计喜欢凌乱美,对这些,没有丝毫的修葺整理,植物乱七八糟地自生自灭,一丛一丛的冬青顶上全是积雪,一些枯黄的野草伏在地上,冬靴一踩上去,有股轻微的奇怪的吱吱嘎嘎
一出门,冷风吹在面上,王守仁解开身上的大裘,将她拥在怀里。
她很自然地依偎在他的怀里,顺理成章的。
前面两排玉兰树,盛开着洁白的花朵,虽然满天的积雪,但花朵和积雪的区别却那么巨大,绝不会让人分辨不清。
前后都是巨大的树木,上面零星地挂着一些店家自制的已经发黄的红灯笼,在荒芜中,透出热烈的喜庆气氛。
二人醉醺醺地依偎着往前走。前面积雪太厚,靴子都深深地陷进去。
夏小宝的靴子踩下去,人都差点陷进去一小截,王守仁赶紧拉住她,二人哈哈大笑,他一兴起,蹲在她面前:“我背你……”
她高兴地伏在他的背上,抱住他的脖子,他站起身,这时,夏小宝四下一望,只觉得视野立刻开阔起来。
可惜,天色迷迷蒙蒙的,也不知是不是花了眼睛,她忽然发现前面的路上,一个高大的人影,穿着厚厚的皮裘,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那是通往外界的路,是离开此地,或者刚刚来时的路。
他走得很快,手里不知拿着一个什么东西,急急匆匆的,根本不曾注意一下旁边的景色。
如果夏小宝不是看到他身边那几名不经意的侍卫,肯定以为不过是路人甲,根本就不会多看几眼。
问题是她看到了,不仅看到,而且看得分明!
那么熟悉的身影,是烙印在心,永远也不会遗忘的身影,那是冷宫时代的梦魇,仿佛心口永远的记号,每每想起,也不知道是苦是悲,是怨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