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克诺坦,加入旅团吧,我们需要你的能力。”
  地点是流星街,时间是夕阳差不多快没入地平线那时候。
  高高的悬崖上,库洛洛身上的气息有着超龄的稳重,也有着少年该拥有的意气风发。
  那时候的库洛洛十七岁,旅团刚成立不久的时候。
  而他对从小就熟悉的派克诺坦发出了入团的邀请,纵使知道她会答应自己,库洛洛还是依照惯例的询问她。
  而她真的如同库洛洛想的,几乎是没有疑虑,派克诺坦答应了库洛洛。
  即使自己比他大了两岁,在库洛洛面前,她总是无法拒绝。
  不只是因为库洛洛从小就流露出的领袖气质;
  不只是因为他说的好像没有一件是错的;
  不只是因为自己不习惯拒绝库洛洛的请求。
  除了这个原因,派克诺坦加入旅团的理由好像还多了点什么…
  多了点…让她可以为他牺牲生命的那种心情。
  十七岁的库洛洛邀请了十九岁的派克诺坦加入旅团。
  库洛洛是头,发布命令,让手脚去执行的头;
  派克诺坦是手脚,遵从头的命令,去完成头交代事情的手脚。
  这种关係,不论是现在、以后,都没有人能改变它…
  派克诺坦的世界不大,一个幻影旅团和旅团团长而已。
  团长身边需要二到三个成员随时在身旁待命,而从入团以来,库洛洛身后左边的位置就是她的,没有人会擅自介入这个固定。
  就像小时候他们在玩游戏时,派克诺坦常常站在库洛洛身后看着他们玩的愉悦的背影一样。
  从没想过是为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要随时确保头的安全,必要的时候,牺牲自己也没关係。
  从入团那刻起就有的决心。
  “派克,上次那个人的记忆可以抽出来给我看一下吗?”
  “好。”
  派克诺坦可以把人的记忆化为念弹打入其他人的脑袋里,这项能力只有自己和库洛洛知道。
  化出一颗念弹上膛,派克诺坦把枪对准了库洛洛的额头。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通常这样拿枪指着库洛洛的人通常没有活命的机会,而能够这样拿着枪对着他的人其实也不多,至少要有飞坦或窝金那样的实力才行。
  碰───
  念弹进入了库洛洛的脑袋,而派克陷入了沉思。
  背叛从一开始就存在,库洛洛说过的。
  即使是再怎样信任的伙伴,在一同面向敌人时,背后永远都要留一双眼睛看着。
  库洛洛愿意让派克诺坦朝他头部开枪,他相信派克诺坦的不背叛。
  没为什么,只是信任。
  派克诺坦愿意把自己的能力与库洛洛共享,她相信库洛洛的信任他的心。
  没为什么,只是信任。
  他们没有谁怀疑过,为什么疑惑与背叛到了对方身上会完全失去了作用,有的只是毫无保留的相信。
  连库洛洛都凭着直觉而没有怀疑过的信任。
  不晓得在灭窟卢塔族那次,谁漏掉了目标,总之,有个倖存下来的少年要找旅团报仇。
  这其实不值得挂心的。
  幻影旅团,或者,该说是流星街的所有人,都不害怕挑战。
  不论是寻仇的、恶意的、侵略性的,他们都不会拒绝。
  在流星街生活经验让他们潜意识的习惯迎接。
  或许是少年对旅团的恨意太过强烈,靠着一个歪打正着的计画,少年绑走了幻影旅团团长。
  那时候正在下着雨,雷声轰隆隆的,比哪一次都还来的刺耳,却一声都没进到派克诺坦的耳朵。
  之前库洛洛替每个团员算的占卜诗在脑里响起。
  昏暗中仅有一丝光明的日子,
  你在狭窄的房间里面对两个抉择,
  只要死神在你的身旁徘徊,
  答案就只有荣耀或背叛。
  她其实搞不太懂这些占卜诗的内容,什么狭窄的房间还死神什么的…
  只是,那句昏暗中仅有一丝光明的日子,她却看懂了。
  那是指团长活着并回到旅团的希望。
  只要知道这样就够了。
  她不想管什么荣耀或背叛,只要库洛洛能够回到旅团就好。
  要拿她的命去换也无所谓。
  早在加入旅团的时候,她就有了这样的想法。
  有些答案早就在出现问题前就决定好了。
  飞行船上,穿着似曾相识的民族服饰,生的乾净漂亮的少年就是锁鍊手。
  只是那双还是湛蓝的眼睛写满了恨意,而他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其实胜负一开始就注定了。
  少年太过冲动、太过在乎同伴,跟库洛洛几乎浑然天成的淡定比起来,一开始就占不了上风。
  这次只是库洛洛大意了一点,依少年现在的状态,根本连接近他的机会都不会有。
  “团长…”
  库洛洛脸上都是未乾的血渍,显然是少年在愤怒下的杰作。
  即使是这样的狼狈,库洛洛还是沉稳的如同黑豹般。
  被锁鍊暂时限制住的豹子,不会因为这样而变成猫。
  少年对旅团的恨意再怎样强,念力再怎样的特殊,终究还是赢不过团长的。
  流星街的孩子谁学不会忍耐呢?
  锁链手开了许多条件,只要遵守了,库洛洛生命就可以得到平安,而交换的条件是自己和团长的性命。
  象征式的看了库洛洛一眼,后者没有反应。
  而派克这次完全看不出库洛洛的心思是什么。
  “…我答应。”
  “为什么呢?为什么你什么都不问?难道不相信我会骗你们吗?”
  少年无法克制的嘶吼,声音带出了他内心的无助和软弱。
  派克诺坦没有回答,只是慢慢的靠近酷拉皮卡。
  “我可以和团长单独讲几句话吗?”
  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的对话了。
  意识到自己失态的酷拉皮卡点头,嘶哑着嗓音:“不要让我知道你搞什么花样。”
  他走到长廊的另外一头,等着。
  派克诺坦和库洛洛这样的对望了好一会,空气沉默的令人窒息。
  先有动作的是派克诺坦。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帕子,轻轻的擦拭库洛洛脸上的血跡。
  下雨的缘故,她的手沾着外面冰冷的气息。
  手抚过库洛洛的脸庞,这个动作她做的很轻很轻。
  从另个人身上感受到暖热的温度,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活的是这么真实。
  “团长…对不起…”
  她应该带同伴一起过来的,少年神志太过脆弱,几乎不堪一击。
  毕竟不是从小就习惯杀戮的人。
  她看不透库洛洛现在的眼神,应该说,她从没看透过。
  她一向只是很依照身体本能的,去推论库洛洛有的想法,几乎从没出错过。
  而现在,她连推论的根据都没有。
  库洛洛全身散发的冷意,直达眼底。
  派克诺坦才知道,一个人隐藏自己能隐藏的如此透彻。
  连身为旅团最亲近团长的自己也不能理解。
  但是……
  能做到这样就好了,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把锁鍊手的弱点告诉同伴,然后安心的死去。
  安心的、不带任何遗憾的。
  对游走在死亡边缘的她来说,这些词曾经是遥不可及,可是,现在的她相当满足。
  能够把库洛洛的命拉回来,还有什么好遗憾的?
  交换回人质,派克诺坦怀里抱着一只刚刚突然窜出的小猫,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
  幻影旅团其实不全然是无情的。
  有人相信吗?
  他们也是会去爱的、失去也是会痛的。
  喵───
  怀里的小猫突然跳回地面,频频的回头,示意着派克跟上。
  其实可以这么相信的吧?
  连猫这类的敏感动物,都没排斥她了不是吗?
  跟着小猫的脚步,那是一座荒废的小空地。
  但有许多双的猫聚集在那里,那也显然是小猫的归属。
  各式各样的品种、各式各样的个性,一样鱼养百样猫。
  唯一相同的,是她们都服从在溜滑梯上,那双毛色纯黑的大猫。
  看似慵懒,其实戒备的比谁都还谨慎。
  跟他是多么的相像。
  派克诺坦又笑了,释怀的那种。
  那双黑色的猫让她想起了团长,高傲的王者;
  那些各样的猫是旅团团员,人种不重要、个性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不会背叛领导者、不会背叛自己所属的幻影旅团。
  而自己…
  或许有时候会像那双小猫一样,偶尔迷了路,但最终还是会找回归属。
  “玛奇、飞坦、侠客、富兰克林、芬克斯、信长,你们还愿意相信…我的子弹吗?”
  这是旅团刚建立时的人数,从开始到现在,库洛洛的旅团只有越强大。
  而最后了,她的人生赌局也该做终结了。
  “派克你疯了吗?她真的被锁鍊手控制了!”
  芬克斯握紧拳头,若派克诺坦真的选择背叛,他会亲手结束她的性命。
  “芬克斯───”信长打断他的话,在一片寂静的旅团里,他的声音清楚传入每个人的耳朵:“相信她,她是派克。”
  派克诺坦面无表情,把六发记忆念弹全发射出去。
  只要还有人相信她,她就满足了。
  喀鏘───
  银色的、冷锈的锁链凭空出现,一点一点接近派克诺坦,死亡的距离。
  到锁链贯穿她心臟的那刻,她才发现,原来她心头还是有挂念的。
  那个名为库洛洛˙鲁西鲁的男人。
  她好像明白了,当初那可以为库洛洛而牺牲生命的感觉是什么。
  只是,一切也都太晚不过。
  前后不过一分钟而已,派克诺坦却已变成一具尸体,死在幻影旅团的基地里。
  对他们来说,何不是种讽刺呢?
  小滴走向前,蹲在派克的尸体旁,用手闔上了她睁着的双眼。
  听说死前没闭上双眼的人,都是留有遗憾的。
  在遗憾什么呢?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声线稍微偏高,小滴激动的看着每个人。
  “我来解释吧…我都了解了,派克诺坦她…”
  库洛洛看着东方的太阳升起,嘴里呢喃着妮翁先前帮他算的占卜诗句。
  “享受这短暂的休息吧,出发的时候不妨往东方走,一定可以遇到等待你的人…”
  突然的,库洛洛的心震了那么一下。
  突兀的异样感,似乎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那种冰凉到心头去的异样感。
  是什么呢?
  重要的东西…
  手抚着心口,震动的感觉稍纵即逝,好像从没发生过一样。
  只是,以后的一切将不会再和以前完全相同。
  透过了西索,库洛洛知道了派克诺坦的死讯。
  团员留下的基地,中间有个显眼的十字架,前面摆着三根完好的白色蜡烛。
  没有照片、没有鲜花,简单的布置。
  最适合流星街人的死法。
  拿出打火机,库洛洛轻巧的把三根蜡烛依序点燃,然后安静的坐在蜡烛前,捧着一本书,开始阅读,如同往常一样。
  一点奠祭死者的样子都没有。
  流星街教他,不能够太过于留恋于死去的同伴。
  可是,流星街没有教过他,当死去的同伴对自己的重要性远远超过自己想像时,该怎么办?
  他不是什么情竇初开的少年,当然的知道自己的情感是什么。
  只是,当他发现了、得到的那一瞬间,却同时也失去了。
  这种感觉又是什么呢?
  平时在身边的时候,明明没什么感觉的,等想要抓住时,却怎样也碰不着了。
  这是什么感觉呢?
  不过,似乎没有人可以告诉他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