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这是风。
窸窸窣窣一阵声响,蹋蹋地声音,击破原本的寂静空间。
竹林深处,飞鸟顿时被这连串的吵杂,惊得四处飞窜;幽幽的水草湖边、透点日光且带点黑黝的竹林深处,以及抹上一丝浅绿的石滩草地上,都隐约可见那群群来自异乡的过客,咿咿呀呀的没命乱飞。
白、绿、蓝、紫等颜色,和着竹林中淡清的芬芳香味,混着清晨的迷雾里的气流,摇啊摇的渐渐的飘落,四散。也在那水草湖水面上,荡起了涟漪,一圈又一圈,不断交叠重复着。
逃离这,就是为了逃离这儿。纷乱的起源,来自於未知的恐惧。
从远方向里面望去,有大大小小,高矮胖瘦不同的黑色人影,在一阵低声的商议与布置後,就四处散去,消失在这一片本来静谧的林子里。
来去,不过半刻,纷乱也在他们在消失後恢复既有的宁静。
消失吗?不是的,他们像一头头猛兽,躲在阴暗的地方,等待猎物的出现。
风,依旧呼呼地吹着。因为担心吓跑即将到来的猎物,呼吸之间也显得沉重起来。放慢,再放慢,深怕这麽一眨了眼,气呼了大声点,就瞬间让这个等待落空。
汗水频频流下,林子的角落中,你几乎可以闻见着这几乎可以令人窒息的气味。
来了,真的来了。
哨子箭从五里开外响起,是同党的暗号,要他们准备好这场猎杀计划。
声音低低的呼啸而过,在目标将到的前半刻钟,哨响就消失在黑黑且充满雾气的林子里。
“可以的,我可以的。”
郭啸,是躲藏在竹林里的杀手中的其中之一。
因为连年战乱不断,为了生存,他存在於官军的一个暗杀小组。
乾旱、蝗灾、人祸不断,让他的老家甘肃饥荒连年。
他也是在五年前的饥荒里逃出甘肃,到了长安。沿途中,身边父母耐不住饥寒交迫的苦境中死了。在挤满难民的一间破落小庙里,一群黑衣人带走了他和几个同年龄大小的小孩,进入这秘密组织。
五年来,他们受了一场场生死的无尽试链。饥饿、痛苦、杀戮与死亡,是他们唯一允许和重复轮回的事。
郭啸看着同伴在风雪中、血泊里、更甚至在自己的刀下死亡。
“杀死对方,你才有活命的机会。”
这是组织里每个月,蒙面的头领对他们的训话。当然郭啸也深铭於心。
郭啸年轻,不到十八,脸上身上,却布满了无尽的风霜。
他静静凝视前方,连个眼都不敢轻易眨下。
手中的白闪钢刀,看起来与一般打铁匠有什麽不同,但若仔细察看,你可以发现,他手中的刀子是昨晚用磨刀石磨利的。
刀子口因杀的人渐多,凹凹凸凸的有些不规则。
一因为家穷,二因组织对这些人的生命也视如草疥,薪饷根本无法让他的刀可以买把新的,或去铁匠铺里重新打过。
郭啸和同侪们不是没想过要逃,但逃离的代价是被组织里的高手,给一一结束生命。
或因被官府通缉为大盗,被一群赏金猎人砍头领赏而去。更重要的,他们是孤儿,早没有家,没有身份。
这次组织的目标,是当朝陈太医派人去长白山采的“万年冰荷”,他是太医手下的一名爱将,为抢救皇贵妃,而远到长白深山里,历时两年才采回的“万年冰荷”
这“万年冰荷”有起死回生的功效。更是武林界的至宝,吃了它,至少可多增一甲子以上的功力。
“万年冰荷”,深藏在长年白皓的高山顶上。长年冻雪。相传在千万前大地尚未变异的时刻,长白山本来没这麽高,天气也很暖和。所以在山上的郾塞湖上通长开满了奇花异草。当然,物换星移下,山高了,山顶也下起终年雪,别说当年的郾塞湖已不复见,就连当时的残花落叶片片,在天寒地冻下,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陈太医,家传医术。在他家处祖传秘术书里,有记载这万年冰荷。陈太医的爷爷,当年就是曾在长白山顶上找到过,并且救了宋孝宗的心痛,不癒之症。
如今,宋宁宗深爱着的皇贵妃被奇怪的病,给拖的半死不活,所以下令陈太医救命。找“万年冰荷”
前方马蹄声渐渐的传来,由小变大。在弯肠小道的山丘上,平时就没什麽人走动。更何况是刚破晓的早晨。
马奔的急快,马上的人和马儿几乎相贴近。风在他们两个身上奔驰,黄卷的马鬃与人的长发,不断向後飞舞。马上的疆绳不断鞭斥着马儿不停狂奔。
送药的人,叫做黄棕,是太医手下一名爱将。
黄棕不能停,因为他得赶回去朝庭太医那里。
“万年冰荷”待不住融解。它身上的冰霜一旦融解,便耐不住一柱香的时刻,就会枯萎,变成一堆草乾,化灰消失。而且原本的活人死生的灵能妙效全无。
羊肠小径,漫起了满天尘砂。他与马儿奔进了迷蒙的死亡之林。
“嘶!”
马儿仰天长啸,前方的双蹄也高高扬起…受到前方、後方的暴炸所惊吓。黄棕拼了握住疆绳,试图安抚马儿的情绪。
黄棕失败了,马儿被连番的巨大声响与烟嚣,吓的狂跳狂奔。
牠顾不得林子里的路径弯延,竹枝是否会割伤自己。躲也不躲的往林中直跑。它头摇甩尾,跳啊跳。完全失去理智。忘了牠背上的黄棕,是否平安?
最後,马儿在一阵乱窜後,斜斜的掉进那些暗杀者挖好的洞穴。
马儿,直直插入洞穴里,用无数削尖的竹杆陷阱内。
马身穿过穴里要命的竹尖,溢扬出红色血串,正好就溅洒在黄棕脸上。
黄棕一跃而上,看着陷阱内的马儿,仍是一脸惊恐,一付不相信自己将死的眼神。
马儿有情,眼尾间落下泪,彷佛是跟主人作残忍的道别。
马儿不语,嘶嘶的低吟痛嚎。
痛、还是痛!牠身体开始抽蓄,因为痛,让牠只有不断经过抖动,才能稍稍的减少些死亡前的痛楚。道别,这种道别,太残酷了些。
马儿死了,这一瞬间或许是短短数秒钟发生的事,但人马间的情谊,不是在这生离死别的几秒就能道尽。
两年来,牠陪着他奔过千万里的黄土尘扬。也陪他走遍了整个长白山的每一处。
这只马是相传的汗血宝马,是黄棕从小至大的好友。如今,在短短的数秒,他看见在牠眼中不停的打转的泪,也不断晕开。
哭了!真的哭了!
一个大男人为了好友而哭。如果不是为了恩公陈太医,他不会去长白山…也就不会吵着要出来,陪他。如今,再差个几十里,他就还清恩公的债,就能长居终南山下,过着他梦想中,无争的生活。
碎了,这一切都碎了!随着马儿死亡儿逝去。泪水随着风不断飘散。
“快走,得赶紧把”万年冰荷“给恩公!”
黄棕收起了泪水,与爱马暂时相别。等事完结,再来替牠收屍。
黄棕左右地飞踏竹林的竹杆之上,在半空中凌空奔驰。他怕地面上还有陷阱。
一心想着逃出密敝的竹林中,因为这空间太危险。迷雾中,阳光稀少,且满是暗绿的空间,会让人感觉到头昏眼花和迷惘的。
郭啸,看着带头的放出暗号,知道该是出动的时候。但在他看见黄棕与马儿间的不舍後,知道黄棕是好人,所以他决定给他最痛快的一刀,免得要他尝尽死前凌迟的痛苦。
他甩了甩头,然後就在漆黑的竹叶丛里窜出。
“盒子留下,留你全屍。”
黄棕背後绑了个数寸长宽的锦盒。从包紮与爱切程度可以判断,它就是组织里要的东西。
郭啸是暗杀黄棕十数人之一。当然,一样的蒙脸,一样的装扮下,压根就分不清谁是谁。
静,还是静。
黑蒙蒙,只有在风穿过竹林後,摇晃而纷飞的枯叶,掉落,晃出些光点,照射他们身上。十三包围一个,这两组人,谁都不敢肆意妄动。他们都在等待可以出手的时机。若时机不对,死,就会降临在那组人马身上。
一秒、两秒、三秒。
呼吸和汗水几乎就停在这一时刻。
“呀!”
一之黑压压的乌鸦,被五里之外的猎人,用箭瞄准,想夺取牠的生命。呀呀声音穿透这近乎窒息的密敝空间。也为下一秒的杀戮,鸣起了枪响。
郭啸拎起的刀,无情的向黄棕砍去。
黄棕不愧一代神枪之後,精刚硬长的长枪,舞的虎虎生风。左刺,右截,向後翻转,枪枪呼啸狂喊。十三个高矮胖瘦不同的暗杀者,连同郭啸,或高或低,或左或右的轮番进攻,他们前後上下的夹击,看似零乱,零乱中带有无限杀机潜伏。
右边的高大巨汉向郭啸示意,他要从左,请他向右掩护。郭啸认得这是早他一年的老同乡,大强。他们一左一右向前砍杀黄棕。
黄棕本向後空翻,躲避另四人的追杀,不料在落地前,却有大强和郭啸连番挥刀。
“小心!”
大强大声提醒郭啸,要他注意黄棕的空中连急二翻转,他枪间顶地的点,会右偏了点,直取郭啸命门。
来不及了,郭啸翻转躲避不及下,右肩被枪挑出了一块肉,人也向後震飞数尺之远。
郭啸躲过了这次死劫,但持刀的右手近乎废了。
在向後飞的过程里,他看见大强被枪尖划过颈子,血不断的冒出。还有小林,小阳等等,被黄棕如鬼神的枪身一一刺穿,头部,眼部,手脚和身躯。
好快,真的好快,在郭啸落地失去意识昏迷前,他看见黄棕浑身是血,从与他奋战的十三名刺客身上的每一处,洒遍了他全身。
最後,十三名倒下了,一名来电如风的黄衫白发男子,伸出利爪,瞬间就把黄棕绞的血肉模糊。只剩破碎的染血衣物,四散在这片幽暗竹林中。
取走了盒子,然後飞遁而去。
一瞬之间。真的在这短短一瞬之间。竹林又回复平日的宁静。
郭啸昏迷了,他听见吱吱的怪叫声。在耳际,在脑海,在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