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九月的清晨,李宜芬提着简单的行李,来到了振华制药厂。
远远的,她就看见了工厂。以及建在半山上的屋子。那些屋宇是振华制药厂厂长李振华的住宅,他的家人就住在这里。
“我可以投一间屋子给你住。”李厂长温和地说着:“我们那里虽清静了点,但住起来还是挺舒服的。”
现在她就要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去,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适应?毕业两个月,同学就作鸟兽散,何幼玫结婚后随她的空军丈夫搬烈岗山去了。钟晓瑜暂时接了台北一家中学的聘书始上任前她甩甩马尾说:“姑且昧着良心误人子弟一番,反正我和校长说过了,只要我出国的手续一办好,随时可以走。要不然这段日子我会闷得发霉。”
“你有空到药厂来找我玩嘛!还有,别懒,要给我写信。”李宜芬依依地说。
“你也别真的了断红尘,净窝在乡下,常来台北看看。”晓瑜是带笑说的,却忍不住伤感,四年就这么晃过了?同学就这么散了?前途又何其渺茫?
“我当然会来看你。”宜芬说。
“我可能寒假时走,我打算改念营养学。”晓瑜转过了睑。
她有时是个硬心肠的女孩,有时又是个最心软的女孩,和宜芬在一起的日子,多么令人忘不了,她不舍得,眼眶里盛满了泪水。
“那样电好,营养学在美国是相当吃香的。”宜芬哽着声音说。
“比较好念就是了,我总没法子念什么物理、电子、化学之类的。”
“袁逸中到花莲去教书了,你知道。不?”宜芬望着晓瑜说。
“是他要你转告我的?”晓瑜一眼看穿的说。
“我只是认为你该知道。”
“你没告诉我,我就知道。了。”晓瑜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我们虽不来往了,彼此的情况还是知道。的,你懂吗?”
“懂的。”宜芬说。有几分怃然。
割舍一份情感不比扔掉一件东西那么容易,那么不拖泥带水,晓瑜已经算是个够豁达的女孩子了。李宜芬想起自己才进大学时,迷恋过一个讲师。她说不上来他到底那点令她着迷。那个讲师姓邱,瘦削的身材,瘦削的脸,不过三十岁,却好像经历过许多世事,眼重有一股经过痛苦的熬炼而变得成熟的光采,紧抿的嘴像在抗议什么。他很孤独,朋友很少,学生也不太谈论他。钟晓瑜无意中的一句。令宜芬回味了好久。晓瑜说过:“邱讲师最不随俗,所以最落拓。”
人一定要随俗才好吗?难道不随俗就注定了非落拓不可?
有一次上完邱讲师的课,宜芬走晚了些,恰巧和邱讲师同走了一段路。宜芬害怕、紧张,又有点兴奋,那是她第一次和他单独相处,也是最后一次。她永远忘不了那天是下着毛毛雨的,邱讲师毫无快走的意思,她只得跟着他慢走。他问她叫什么名字,住在那儿,喜不喜欢听他的课,她都一一回答。然不知那来的勇气,她问他:“您有几个孩子?”
这样问的原因是可避免用到“邱师母”,那三个字颇难吐口,她不相信他的妻子会比她大多少,如果他结了婚的话。
他停了下来,用奇异的眼光望了她许久才说:“我没有孩子。因为我还没有结婚。你是不是认为我老到该结婚和该有孩子的地步了?”
她傻了,牵动了一下嘴唇,却说不出一句得体的话。
“我有一个女朋友,我们认识几乎有十年了。”他收回他的眼光,用很空洞的声音说。
“为什么不结婚?”她问,声音是颤抖的。
“她不肯接纳我结婚的建议。”
“她不喜欢你?”她看着他问。
“不,很喜欢,就是因为太喜欢了,才这样拖着,她不愿拖累我。”他长长的吁了口气说。
宜芬的眼里满是疑惑和不接。他看出她的心思,回答她:
“她的腿不能走,要靠轮椅,她坚持她腿好了才跟我结婚。
她本来想问。如果她韵腿不好呢?”忽然警觉到逮句话问得太残酷,于是改了口吻说:“你就一就这样一直等她?”
“是的。”他肯定的回答。
“你的朋友虽是一个残废的女孩,可是也是个最幸福的女孩子。”她由衷的说,眼眶里爬进了几滴泪水。
“如果这样就能算是幸福的话。幸福并不难求。”他笑着,他的笑就好像雨后的太阳。很有熨贴的作用。“不过,我还是谢谢你这样对我说。”
“我该谢谢你对我谈这些事情。再见,邱老师,我从这边拐过去。”
她像被人追赶着似的逃回家。有好一阵迷惘,好一阵悲哀。那天晚上爸妈及妹妹去参加一个宴会,她故意留在家里。似乎留在家里才能把情绪整理一番。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哭了好大一阵子,那种失落什么的哭。好在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对邱的感情。哭了一场像宣泄完了什么,她好像轻松些,只是仍忍不住沉思遐想,忍不住在想到那件事时难过。
那是个够长的南季,她心灵上的雨季,宜芬把自己蜷缩起来,怕雨淋湿了她,伤了她。
半年后,邱讲师离开了学校,据说是和校内几个自命不凡,自视其高。骨早里却一无所有的教授处不好而离开的。他来时默默地,走时也是默默地。
“邱讲师不随俗,所以最落拓。”
她不知道。他又去了那里?人只要咬着牙根活,总不至于饿饭吧!
然后,那个雨季过去了,她突然憬悟自已对邱的感情并不是真正的爱情,她只是欣赏他那与众不同、孤芳自赏的性格。就像在万花丛里,她会格外留意一株绿色的小草一样。
“昨晚我突然有所感触,我们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就这么过了,好像很不甘心。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宜芬。”
“我一一”她的思潮突然被打断,尴尬的朝晓瑜笑笑。
“你在发什么呆?人家问你问题嘛!”晓瑜不依地说。
“不甘心也没办法,是不是?”
“你什么时候去上班?我那鬼学校大概九月初开学。”晓瑜说。
“和你差不多时候,这一一阵子我要匀些时间陪爸妈去一趟横贯公路,他们八月中旬走,妈妈还没去过横贯公路,这一出国说不定二五年才会回来。”
“天祥那一带的风景的确不错,燕子窝、九曲洞、慈母桥,玩过一遍许久忘不了。嗯,你妹妹不去吗?”
“她留在台北跟一个修女恶补西班牙文,还得去跟个声乐家练声乐。忙得很呢!好在横贯公路她去过。”
去完横贯公路,陪妹妹上街买料子、购土产,着实忙了一阵子。母亲老说不放心她一个人留在台湾,她安慰老人家说:
“妈,我都大学毕业了。不是小孩子了,你大可以放心。”
“我已经和你爸爸讲好,如果你一个人待着寂寞?随时可以来找我们。”母亲慈爱的说。
“上班后会挺忙的,我想不会寂寞的,同时我还担好好看点书。一宜芬笑着说;露出两个小酒窝。“你有不能解决的事时,不管是什么事都可去找朱伯伯商量。”母亲又交待一句。
朱伯伯是宜芬父亲的老同学、老同事,几乎是看着宜芬姐妹长大的。朱伯伯人很乐观,成天开心的笑着。前几年娶了一个比他小不少的太太(他原配夫人在大陆),太太很娴雅,生了个儿子胖得像弥勒佛,宜芬上朱家去时,就爱逗小胖胖玩儿。小胖胖像他父亲。见人就笑。小手乱挥一气,叽哩咕噜说一大串儿语,再不疼孩子的大人,见了小胖胖都没法子不去亲亲他。
“好的,妈。”宜芬说。
“假如姐姐要和什么人结婚的话,是不是和朱伯伯商量一下就成?”妹妹亚芬冷不防冒出这么一句话。亚芬的个性较姐姐宜芬外向,她比宜芬小两岁,却比宜芬高出半个头,双腿修长,站在台上颇有五树临风之姿。面孔比不上宜芬,宜芬虽不是出众的美,但很清丽,很耐看。
“这丫头就爱胡说:“童太太拍了哑芬一下。她们的约会,有时也一块玩玩。都没动什么情,更别提到结婚了。好在她不存心耍人家,不存心伤害人家,倒没惹出严重的后果来,不像系花顾小云,每交一个,弄得对方如醉如痴,迷迷糊糊时一就一脚把人家踢开,有一个“失恋”的男孩,忿恨之余,拿着刀扬言要毁顾小云的容,害得顾小云躲在乡下姨妈家里,几天不敢露脸。
年轻的男孩、女孩子二起玩玩,原不是坏事,他们不享受青春,谁去享受青春?只是别太过份,该有节制,有分寸李宜芬和钟晓瑜都懂得这一点。男孩子应该尊重这一类型的女孩子。
也许有一天宜芬遇上一个令她钟情,使她心颤的男孩子时,她会考虑婚姻问题。尽管有人认为结婚是恋爱的坟墓;说什么婚姻从前门迸来,爱情从窗口飞出去,而婚姻仍是恋爱的最佳归宿。
那一天会来吗?何时来?如何来呢?
“姐姐,我的话可没错啊!女孩子总不能不出嫁哪!”亚芬含嗔带笑说。
“我看你留在台湾嫁人算了,到西班牙学什么声乐?”童太太望着小女儿说。
“可是。我还没找到我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啊!”
亚芬的话说的大家都笑了,冲淡了一些离情别意。
直到爸妈和妹妹搭上飞机,她才有空静一静,对即将去到的地力。有所憧憬。
这个位于郊区、景色幽雅的地方会在她的生命史上写下新的一页吗?
她放下提着的旅行袋,伫立了好一会。那些房子静静的立在山坡上,山顶又被淡烟薄雾所笼罩,整个的气氛很典雅、肃穆,在典雅和肃体中渗着点不着边际的洒脱。
她尚未走进去,周围的气氛已先声夺人的吸引住了她,她想她会喜欢这里,会在这儿留下来。
“我该先去见见李振华。”她对自己说。
爬那段石阶相当吃力,她在按铃以前让自己定了定神。
“你找谁?”一个声音问。
她蓦地抬起头,举起的手在半空中,站在她面前的是个并不十分友善的年轻人,她想他有二十八九岁,外省人。相当高,总在一七五公分以上,她的头仅及他眼睛那儿。他的眼睛不很大,可是很深、很黑,眉毛浓浓的,鼻子很挺,嘴唇的弧度优雅。他全然不像她见过的那些男孩子,他虽是年轻人,却已有中年人的深沉。
“我找李厂长。”宜芬放下手说。
“你是李厂长新聘的女职员?”他打量她,“他正在等你”
“我进去了。”宜芬说,被他那双眼睛看得有点不自在,刚才她觉得他不太友善。现在更认为他有点高傲了。
“你可以进去。”宜芬在按铃,他在她身后加上这么一句不关痛痒的话,掉头就走了。
她想他是厂里的职员,按礼貌他该陪她进去,就是不陪她进去也不该用那么高傲的口吻对她说话。
正嘀咕着,下女来开门了。她敢一眼断定她是下女,正因为她那身打扮:穿着大花尼龙料的洋装,脚下拖着木屐,傻盯呵的对宜芬笑时,露出一颗黄灿灿的金牙。
下女领她走进客厅,客厅布置得很气派,一套绛红色的大沙发,一座酒柜,一盏大吊灯从天花板垂挂下来,一排落地长窗,白色的窗幔拉向两旁,窗外是花和树,更远是青山翠谷。
宜芬在沙发上坐下,半个身子陷了进去,她自己家里的沙发
发也是这个样子的。
冬天,她爱像小猫一样的蜷缩在沙发里,看书、沉思,或打盹。实在冷得紧时。母亲会在客厅里生一盆炭火,她和妹妹贝!在炭火里埋进几个番薯,几个板栗。窗外风呼呼的吹,蕃薯秆板栗的香气散了一屋,弄得人馋涎欲滴。母亲常坐在炉火边,有时织毛衣,有时遐想,红色的火焰跳动着,正映着母亲鬓边的白发。母亲是个标准的贤妻良母,岁月染白了她的头发,并未减去她的端丽。
父亲常开玩笑的说:“我一生中最大的收获,就是娶了你们的母亲做妻子。”
母亲投给父亲深情的一瞥,似乎年轻时候的时光都在那一瞥中走了回来。
一声重浊的咳嗽声惊醒了她,她立刻站了起来。
“坐,坐。”李厂长拿下嘴里含着的烟斗说。
地在原来那张沙发坐下。李厂长坐在她对面。
“阿珠,倒茶。”李厂长吩咐着。
刚刚替她开门的下女立刻为他们送上了两杯茶。阿珠身材有点肥,动作倒是挺利落的。
“我知道。你今天要来,所以没到厂里去。”李厂长吸了几口烟斗,含笑说:“这地疗不太好找吧?”
“还好。”
“才来可能会不习惯,住住就好。你爸爸是我的老学长你别太见外,在这儿跟在自己家里一样。你的房间我已派人替你收拾好。待会儿让阿珠领你去看。今天晚上我请了厂里几个人来吃饭,好让你们认识认识。你明天再到厂里去,今夫别太累了。”
“谢谢您。李厂长。”宜芬说。
李振华的年龄比她的父亲还小一两岁,大概五十四五岁左右,个子中等,戴一副近视眼镜,前额有点秃,下巴宽,肩膀也宽,穿起西装来,看上去比实际的高度要高些。宜芬不太了解他的家庭状况,他主动告诉宜芬一些事情,譬如他每个星期天要上台北去。每个星期散三次步,看书时也得吸烟斗等等,但是他没有和她谈起他的太太或他的儿女。
尽管如此,宜芬确定他必定有一个幸福的家。
那晚李厂长请了四个人。令宜芬惊奇的是那个她在李厂长家门口遇见的年轻人也在。
“这是陆苇。我们公司的职员。”李厂长向她介绍着。
陆苇对宣芬点头,礼貌的说了一句:“欢迎你来这儿。”
“李宜芬小姐,C大刚毕业的。”李厂长转向陆苇:“你陪她坐坐,我和黄主任谈会儿话。”
陆苇不知和她谈什么好,他怕见陌生人,尤其是陌生的女孩子。早晨无意碰到她。他认为宜芬很美,气度好,她的眼睛充满灵气,带一点黠慧,凭直觉他判断她是个有独立性格的女孩子。
只是她为什么要到郊区来?凭她的条件、能力,是不难在十里洋场的台北谋一份工作的。
宜芬也没有和陆苇深谈,因为他早上对她表现得并不友善。虽然在晚上。由于灯光的关系,陆苇的表情显得柔和一些。可惜那些柔和被他的高傲所掩盖了。
“来,童小姐。见见我们厂里的业务主任。”李厂长领着个较矮小的男人走到她面前,那个人样子很严肃,宜芬还来不及说什么,他抢先说:“振华兄前几天就和我谈到你。欢迎你来。
“谢谢,以后还请您多指教。”宜芬欠了欠身说。
“不敢,不敢。”他说。
正在这时,大厅又走进一个人,他一进屋就喊:“黄主任,我到你府上去了一趟,嫂夫人说你先来了。
“谢谢,真对不起。”黄主任好像不太领情似的说。
“这位是我内弟,张文道先生。”李厂长把来人介绍给宜芬,随即又转向张文道:文道,这是童小姐,厂里新来的同
“幸会,幸会。”张文道伸出手,他大约四十,很黑、很瘦、三角眼、尖下巴,笑时露出一排被烟熏黑的大板牙。样子有点怕人,像电影里描写的坏人。宜芬料想不到他的手劲可真够厉害,那么摇几下,差点没把她骨头给摇散。
她不知道。陆苇什么时候坐到她对面的角落里去的。低着头,一个劲儿的抽烟,大概听见张文道的干笑声,眉头皱了一下。
看来李振华的内弟并不是个受欢迎的人物,宜芬对人向。无成见,可是她不欣赏张文道,张文道笑时眼角爬满皱纹,眼睛乱瞟,像在打什么歪主意。
她立刻警觉,借故走到窗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那边李厂长和黄主任正谈得起劲,他们在讨论开辟外销市场的问题。
直到阿珠进来说:“先生。饭菜都好了。要不要开饭?”
“等等。王小姐就要来了,我们等她来立刻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