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瑞雪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她微微仰着头。心里正在思考着联系到江近月之后,要怎样说,她对眼前突然出现的完全陌生的人并不感兴趣。所以当她抬起头,看向那个人时,脸上带着的,是惊惧过后的失心的麻木。
而她就是在这样的一副状态下,听到那个微微向她望过来的中年男人,对她报以善意地颔首,然后听到他低沉的声音:
“你好,我是程昱的爸爸。”
吕小姜度过了自己平生第一个未眠的夜晚,即便是在千万人期待的千禧之夜,她也没有像这个夜晚一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躁地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只要一闭上眼,她的脑海中就会浮现出程昱躺在担架上满脸是血的样子,还有方瑞雪失魂落魄,恍若游魂的样子。
安置点的屋子里摆的是大通铺,那些平时在家里干惯了农活的妇女们,睡起觉来也不同于他们几个来自城里的人。兴许是奔波了一天,大家都累了,屋子里很快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而吕小姜在这此起彼伏的鼾声中,显得格格不入。
因为她不仅没有熟睡,反而翻来覆去的如同在炭火上炙烤的咸鱼,连带着睡在她身边的组长也不得安生。
“小姜。”组长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吕小姜立马僵硬住了身体,等到组长那边没了动静,呼吸重新平稳了下去,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静悄悄地翻了个身,将自己的身体躺平。然后睁开眼望着头顶黑乎乎的房梁,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不管怎样努力都没有丝毫的睡意。
南沟村的村民都平安转移了,包括北方瑞雪带回来的那个小姑娘。
那个小姑娘回到她妈妈身边的第一件事,就是摊开自己的手心,将她一直保护得很好的平安锁送到她妈妈面前,然后邀功一般地对着自己的妈妈说:“妈妈,你看!我找到了弟弟的平安锁!”
那一刹那,整个屋子的人都安静下来。
谁能想到,这位妈妈在前一秒还在控诉着城里来的坏老师弄丢了自己的女儿,然而下一秒,她的女儿就带着一把银锁将自己会走丢的原因交代得一清二楚。
吕小姜在那一刻,只觉得浑身无比的畅快。她仰天长笑两三声,然后一脸轻蔑地看着那位偷偷将自己女儿带到身后的妈妈,心中的那一口恶气,随着周围的人指指点点的眼神,发泄了个干干净净。
如果没有看到程昱和方瑞雪那副狼狈不堪的样子的话,吕小姜的第一次支教生涯,将在这一刻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她就这样一直睁眼望着屋顶,眼睛酸涩得想要流泪了,就会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心里想着天一亮,就要去找一个有手机信号的地方。
她心里有太多的话和太多的疑问想要对方为雪说,她迫不及待,心急如焚,根本就等不到天亮。
绿城大学支教南沟村小学,两组队伍一共8个学生。来的时候是整整齐齐的8个人,回去的时候,却只剩下无精打采的7个人。
“我们先去市里,和其他队伍会合,然后大家一起返回绿城。这样的安排大家有什么意见吗?”
7个人一起坐在车上,组长拿着花名册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画上一个勾,轮到“方瑞雪”的名字时,她的笔停顿了一下,最终也重重地画上了一笔。
“小玉姐。去市里的话,我可以顺路去看一看程昱学长和小雪吗?”吕小姜有些不安地问。
“当然可以,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组长笑了一下说。
车内原本还是精神恹恹的几个人,在听说了程昱和方瑞雪的名字之后,脸上的神情顿时就被惭愧所代替了。
绿城大学的学生大概没有几个没有听过程昱的名字,他们都没有想到,同行的那个不怎么起眼的女孩子,竟然会是程昱的妹妹。
“听说程昱学长直接就昏倒了,不知道伤的严不严重。”其中一个女孩子说。
“原来方瑞雪竟然是程昱学长的妹妹,如果我也有程昱学长一样的哥哥就好了。”这个一听就是程昱的忠实粉丝。
吕小姜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而是默默地缩进汽车宽大的后座里,努力想将自己藏起来。
方瑞雪是程昱妹妹的这番话,自然是从她嘴里流出来的。她觉得自己这样说其实挺对的,毕竟她也不能真的告诉这些人,方瑞雪其实是程昱的女朋友吧。
应该是吧?吕小姜闭着眼睛靠在车座上想。
这下子方瑞雪也算是和程昱同生共死过了,都已经有了这样的经历,想来方瑞雪想不答应程昱那才是真正的困难。
程昱的手术持续了5个小时,凌晨的时候,终于从手术室推出来。程照松和江清月率先迎上去,戴着口罩的医生对着他们疲惫地点点头。
手术很成功。
程昱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他的脑部受到重创,有中度的脑震荡,而且颅内有淤血,虽然医生已经取出了大部分,但是剩下的因为位置特殊只能依靠他自己的身体慢慢吸收掉。
所以,他暂时还不会醒来。可能要等颅内的淤血吸收干净,他才会苏醒。
跟在程照松和江清月身后的方瑞雪听了医生的话,不禁在心中想,如果那一点点淤血没有被程昱的大脑所吸收,那他是不是就永远也不会醒过来。
虽然心中有此疑问,但是方瑞雪却不敢说出来。她怕一说出来,自己的预想就会成真。
程照松和江清月对医生感激涕零,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护在程昱的病床旁,亦步亦趋地跟随着护士,一路护送着程昱进了加护病房。
而方瑞雪跟着走了两步,却被江清月一个回眸的眼神定在了原地,那个眼神里所散发出的厌恶,直接冲散了方瑞雪内心刚生出的一丁点儿喜悦。
救援队的队员们在程照松和江清月表明身份之后就离开了医院,所以现在手术室门口,就只剩下方瑞雪这一个看似和程昱毫无关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