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翼长长一叹,定下决心:“我……此世,是不会离开吾主了。”接着忍痛喃道:“看着他娶妻生子,守着他平平安安,十翼——更无他求。”
“是呀……”琅邪点头赞同道:“倘若我早个几百年能悟出这番道理,也不会沦落到如此地步了。”言罢,琅邪低头沉吟道:“皓雪霏霏飞漫天,长歌啸空叹红尘,碧血凝霜,寒剑鸣殇,三界外……何处可塑吾孤坟?五行中,冥冥天意难容身。——玄火烈烈裂天痕,朝朝暮暮情网困,轮回千年,裂帛碎弦,可叹那,一剑斩断双飞雁……可悲那……潺潺热血……荒火焚……”
十翼颤了颤,跟着念道:“轮回千年……裂帛碎弦……裂帛碎弦……”痴想片刻,自顾喃道:“嗯,当真不吉利得很。”
琅邪苦笑道:“原诗是玄火圣祖所写,‘裂帛碎弦’是玄冥所说,就此处我把它改了改。”
十翼摇头道:“这诗原先就极为惆怅,现加上裂帛碎弦四字,更显得兵临城下,惴惴难安,不知原诗此处是如何写的?”
琅邪皱起眉,半晌不曾说话,心中的凄苦与愤恨,倏然复活,像条毒蛇一样盘踞在心头难以自控。当初,就是那句话让他坠入深渊地狱,当他听玄黥在那少女耳边深情叹息而出:“轮回千年,只为伊人。”当他见玄黥双手紧紧握着少女冰冷锐利的三尺剑锋,玄黥依旧苦苦叹息:“即便你铁了心要杀我,可轮回千年——我也只要你!”
——不。
————不!
琅邪紧紧咬牙,周身颤抖,心头狂浪般的妒意缓缓变为一片冰凉,还有什么?还剩什么?……天地之大,莫不只有琅邪一个人还牢牢记得当时的过往,还依旧死死抓着过去不放。何苦呢?何苦呢?……却是放不下的。
一切悲欢离合,一切因缘际会,终会消弭沉寂,再不归来。
想到此处,琅邪长长一叹,神情显得愈发憔悴,正要启口,却见竹林内坐在石上的玄冥扬手变换法诀,周身气流运转到第三十六个周天,周遭山野间的气息也随之变化得更为宁静,玄冥缓缓睁开琉璃般剔透的绝艳双色眸,舒爽地长长舒口气。
十翼当下大步走过去,歉疚道:“主子——”
玄冥扬手止住十翼言谈,淡道:“此事不怪你,我中妖蛊剧毒,双修仙魔两道致使身体崩坏,尽有缘由,却都不是因为你。”
十翼垂下狭长眼眸,顺从道:“十翼明白了。”
玄冥从巨石上轻巧跃下,舒展筋骨,不带感情地微笑道:“不出一年,待我吸收尽火种全部力量,莫说是玄火王,便是天上神仙也奈我何!”
“是么?”琅邪优雅步入竹林,一双沉寂的眸子望向玄冥:“我却没看出来,玄火杀神是个野心勃勃之人。”
“哼。”玄冥不屑道:“就算站在了众王之王的顶端,那又如何,我要的,根本不是这些。”
琅邪点头道:“我果然没看错人。——休说闲话,十翼,我问你,你当真不知道冥咒全文?”
十翼坚定摇头,奇道:“确是不知,不敢对琅邪大人有所隐瞒,此冥咒向来只有巴氏王族才得以掌管,十翼固然曾是白虎族首座长老,也不敢越权。大人为何出此疑问?”
琅邪皱眉忧心道:“昨日我突然察觉白虎幻境外围有丝鬼气,便立刻出去查看,却见那些御鬼像是有人刻意操控般,蜂拥赶往玄火迷谷周围,我潜伏于左近,只见无数玄火门徒在用鲜血炼化赶来的御鬼,阴气森森,可怖之极,那些被炼化过的御鬼变得狰狞凶残如妖蛊,额上闪烁着怪异字符,宛如编号,他们纷纷进入迷谷,不知是要干什么。而更多玄火门徒又拿血泼洒在地,划出无数怪图,似乎在布一个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邪异大阵,雷易雷鹏两大堂堂主竟在那坐镇指挥,他们立刻便发现我的踪迹,追了过来。若非我身心尚能与天地合一,化为一片卷雪御风进入昆仑雪山,如若不然,哪能如此轻易脱身。——可依然不知,玄煌如此劳师动众,其目的何在?而且……他哪来得这么多的妖邪鲜血?”
十翼皱眉伤神道:“如此,玄煌只怕不日便要功德圆满了,无论如何,都要极力阻止他啊。可冥咒在我们族人看来,也是禁忌之咒,传闻虽多,却都从未见过修炼成功者真正模样。唉……而且早在二十几年前吾族与玄火门的那场惨绝人寰的血战中,随着巴毓女王的死,世上知晓冥咒全文的——恐怕只有玄火王玄煌了。”
“不然。”一直沉默的玄冥,突然冷声道:“至少,还有一个人知道冥咒的全部内容。”
“谁?”琅邪与十翼大为讶异,急忙出口询问。
玄冥眼光望向远处,毫无焦距,良久后,方沉声轻道:“我。”
“甚么?!”琅邪失声而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十翼站在一旁,惊诧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玄冥微微一笑,淡道:“莲儿那日带我去观无垢幻镜,幻境显现出玄煌是如何习得白虎巫术,又如何得到冥咒而加以修习。——我,已然全部牢记于心。”
琅邪惊异交加,嗓音颤抖激动:“怎么可能,无垢幻镜显现出的画面也只有片刻时间,难道——你竟在那短短片刻,就把一应事物牢记于心?!”
玄冥轻笑道:“谁说转瞬之时,就不能记住事物的?”言罢,转头对十翼吩咐道:“去取一根细竹来。”
十翼连忙回神,片刻都不耽误就去取得一根细竹,返回交予玄冥。
玄冥接过细竹,闭目默忆片刻,弯下身来用细竹在空地上毫不犹豫地划了起来,手起竹落,他型如流水地缓缓划出一个直径六尺的圆形大阵,其阵法之繁复,形貌之怪异,饶是博学广见的琅邪与十翼,也为之惊叹。此阵上满布怪文,如同一团粘稠朱砂落入水中,牵扯而出丝丝缕缕的不规则图案,飘逸好看,但想到这些图案竟都要拿被炼化过的妖邪人血书写,不觉又头皮发麻。
琅邪在旁越看越是心惊,玄冥所书写的奇异怪文,就如那些玄火门人用血泼洒在地的诡秘图文如出一辙,但玄冥书写出的文字更加繁复,连带着无数古朴简单的线条组成的深奥象形图文夹杂于飘洒的奇文中,形成一道华丽的圆形大阵。
十翼在旁惊诧得叹息道:“这些全是白虎族失传已久的上古冥文!”
“你认识这些字?”琅邪急忙追问。
十翼摇摇头,惋惜道:“每个字我都觉得似曾相识,其,与我们现在白虎族所不外传的祭祀之文非常相似,但形貌却与之大相径庭,主子所书字体更为古朴深奥。十翼有愧,一个字都认不出。”
“是么……唉……”琅邪忍不住也惋惜一叹。
玄冥手不停地写了小半个时辰,方停下挥动的细竹,道:“大致就是这样,此乃冥咒中最具毁灭之力的‘杀生修罗阵’。集数百人鲜血,融入妖蛊毒血中,炼化九九八十一日而制成的怨毒之血,水冲不掉,血洗不尽,凡是阵内尸首,都会活转过来,成为御鬼,供鬼主驱策。”
“鬼主?”琅邪惊奇地望着脚下这片诡秘大阵,只觉它更显得邪恶难当。
十翼神色凝重道:“这个名词,十翼有所听闻,鬼主便是妖蛊的制造者,他每日从自己身上取出小半碗血液,供妖蛊舔食,便成为妖蛊宿主,而那个人血液内更要有比妖蛊还歹毒的剧毒,才能降伏妖蛊,而无数御鬼被妖蛊毒血炼化,又听凭妖蛊驱策。所以一环扣一环,蛊毒宿主被称之为鬼主一点不为过。”
琅邪了然,点头道:“那个鬼主,便是玄煌了。”
玄冥轻轻点头,道:“玄煌修习冥咒,功力之深远超我们料想范围内,且他此次势在必得,单单玄火门内就藏有无数御鬼,待杀生修罗阵启动,御鬼数目将不下千余,他的野心与目的,绝不单单是一统昆仑山修道界。”
“这是不假。”琅邪皱眉苦笑道:“自玄煌初登玄王宝座时,就一心统一中原,他心机之深,计谋之歹毒,实在教人发指,当初他便利用我弱点,欲得到燎日玄龙神剑,差点害得我身败名裂万劫不复。唉……”琅邪顿了顿,伤神猜测道:“如此浩大的人力物力,他是如何瞒过我?最费解的是,他这数百人的鲜血,上哪找寻?”
玄冥望了望琅邪,方淡道:“你可知,自玄祀后,来参拜的九百玄火门徒根本没有下山。”
琅邪一愣,摇头道:“未曾知晓。”
“我却是知道的。”玄冥低头望着自己方才划出的杀生修罗阵,侃侃道出:“在玄火门内,一众门徒莫不是把天生会使玄火的玄氏皇族视若神明,玄煌利用他们这一盲从特点,游说他们集体自杀,并允诺他们不日后即会醒来,并且得到更为强势之力量。如此,九百武林高手之鲜血便可轻易得到,待杀生修罗阵启动,那九百武林高手遗留在玄火门的尸体,自然会被唤醒,并且成为身负绝世武功的强大御鬼。是想,一只稀疏平常的御鬼,其破坏之力已让人后怕,若是九百只武功盖世的御鬼苏醒,哼,玄火门可就热闹得很了。”
琅邪与十翼听到玄冥丝丝入扣的解说,不由得倒吸口冷气,待琅邪凝神思索良久,越想越觉得这般分析无懈可击,转头问玄冥道:“这些,你是如何想到的?”
玄冥优雅一笑,淡道:“因为——倘若我是玄煌,也会这么做。”
琅邪心头顿时一寒,想玄冥年纪轻轻,心机却这般深重,能在转瞬间记住无垢幻镜内显现出的冥咒,这已然教人惊叹了,更加上他计谋修为与玄煌相比,愈发让人胆寒,倘若他成为玄火王,只怕天下间能与他为敌的将少之又少,届时——整个华夏中原,只怕会被他搅得鸡犬不宁。不过——只要有红莲在,玄冥定不会步入玄煌后尘,因为玄冥此生唯一所追求的,只有红莲能给予他。
亲情、纯真、温暖、自由、包容与……爱情。
琅邪长长一叹,想道:“其实……玄冥,才真是个伤心人,无怪乎他对红莲执着到疯狂的地步了。”于是皱眉道:“若那杀生修罗阵,水冲不掉,血洗不尽,该当如何破坏呢?”
十翼笑道:“这不简单,引天雷劈之,翻地覆毁之,这大五行诀我来说,乃轻而易举之力。”
玄冥呵呵笑起来,道:“你在玄火王家门口闹这般大动静,只怕还没把修罗阵法毁坏三成,玄煌就追着你屁股后面跑了,况,即便你果真一举毁了血书阵法,其深重怨气依旧根深蒂固残留,而阵法要的就是那股怨念,这与没毁有何区别?”
十翼被玄冥说得脸色通红,可心内深处抑制不住泛出丝丝缕缕柔情,讪讪道:“看来这计策,是引蛇出洞的一招巧计了。”
琅邪忍不住轻笑起来,一时,凝重的气氛顿时轻松不少,他问玄冥道:“三殿下似乎早已想到好计策了,却有闲情在此捉弄老实人。我等机智实是自愧不如,唯有马首是瞻的好。”
十翼听琅邪如此夸耀玄冥,心中不禁又洋溢出骄傲与甜蜜的心情,道:“主子,您说该如何是好。”
“简单。”玄冥笑得一团和气:“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见琅邪与十翼同时一愣,不解其意,玄冥方解释道:“大凡越是复杂的巨阵,布施起来越是谨慎,因为其力量越大,越怕出错。”
琅邪何等人物,当下反应过来,对玄冥笑道:“三殿下不亏是一众神魔畏惧之杀神,这般计策,真是物美价廉的紧,呵呵。”
十翼当下也反应过来,摇头笑道:“主子莫不是说,利用那些怨毒之血,乘其不备大肆篡改?——十翼愧为前任白虎族首座长老,竟笨得杀鸡使出了牛力气。”
玄冥淡淡一笑,沉声道:“此文字怪异繁琐,及其难以记忆,只怕连监工的十六堂堂主也记不住那么多的丝丝缕缕,点点画画。十翼你按着此图,把阵型篡改得似是而非,交予琅邪,琅邪利用玄火门心腹渗透进布阵人群中,就地取材,悄悄用他们的怨毒之血按十翼所改方式乱划一气,就算是玄煌亲临观看,只怕也难以察觉被掌控着秘不外传的正统白虎文的白虎族长老做了手脚。”
琅邪与十翼相视而笑,当下与玄冥席地坐于青翠竹林内,仔细商议步骤细节,直把计划反复推敲得滴水不漏。
又一个饱含着诸多秘密的冷夜,缓缓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