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见了,就小心翼翼道:“姑妈,我这其实也不是茶叶,您喝的,其实是牡丹花晒干了的花叶子。姑妈您再闻一闻,这茶水中是不是有股子牡丹花的香气?因这牡丹花儿浓香,我刻意多晾晒了几次,为的就是将这浓郁的花香气给掩了。但到底水里还是有一点子。”
苏夫人听了这话,果然又低头闻了一闻,这才叹道:“不错,这茶水里却有一股牡丹的花香。”说罢苏夫人又道:“真正也是我头一回见人用花叶子泡茶喝的。不过,我却又觉得这样也有几分风雅。”
锦瑟听了,也就淡淡道:“姑妈,这菊花梅花能入茶,为何牡丹就不能够?我只因到了这里,见了这满地下落着的牡丹花瓣,被风一吹,也就不知落到哪里去了。因心里觉得可惜,所以就试着拿来做成茶叶泡了茶喝。不想,味道却还觉得不错。”
苏夫人听了这话,神情更加缓和了。因想了一想,便对锦瑟道:“锦瑟呀,看不出你的心,还是挺细的嘛!其实,我对你也不是那么了解,许多事儿——我也不过都是道听途说。算来,我从未和你好好聊一聊。你告诉我,从前儿,你在家里时,你都会做些什么?”
锦瑟听了,就道:“姑妈,您之前不是知道我会浇水种菜的么?”
苏夫人听了,愣了一愣,方道:“不错,我的确知道你会这个。”之前,苏夫人因从下人们的口中,知道锦瑟无事时,就喜欢在君府寻几块空地种菜,她听了,心里只是嗤之以鼻的。这白锦瑟再怎样不济,但好歹也是县丞的女儿。家里就算再怎样落魄,也还是有几个丫头婆子地伺候的。这进了这君府,装作一个农人的女儿,拿担拎桶的,到底要要做什么?这在苏夫人看来,就是矫情。这是要让府里的人都知道,显摆她的能干吗?真正君府的下人也多,哪里需要她会做这些个。因此,之前苏夫人着实憎恶锦瑟。正因为心里头厌恶,所以才联合了贾氏,将锦瑟弄了卖出去的。
如今苏夫人想知道更多事儿,对许多事的看法,自然和从前不同。锦瑟听了,就道:“姑妈,说来您可能不信,但我真的从小儿起,就在家里不停地做活计了。”
苏夫人听了,就道:“看你这剥笋的熟练样儿,我就知道,你并没有骗我。”
锦瑟听了这话,心口儿就一缓,想着从前苏夫人对自己的轻慢态度,也就道:“姑妈,我没有骗过人,更没有骗过您。您是阡陌的亲姑妈,我的心里,十分尊敬您的。我想,从前许多事儿,您是不是真的对我有什么误会——”锦瑟想了想,到底又大着胆子道:“姑妈,其实您的镯子,真的不是我偷的——”
苏夫人听了,心里受了触动,因就道:“是不是你偷的,这以后,我总是会知道。现在,我也不急与知道。锦瑟,现在你告诉我,说不是你偷的,但除此之外,你也并没有旁的证据,可叫我怎么信你呢?因此,这些你还是不要和我说!我看的,只是以后!”
苏夫人的话儿里,虽然说得冷冰冰的,但其实藏了深意。她看着锦瑟,心想:不知她能不能猜出我话里的意思。
锦瑟当然不是蠢人,分明姑妈这话里含了几分信她的意思。她想了一想,就道:“姑妈,您放心,我一定会查出这陷害我的人的!”
苏夫人听了,就移过话题问她:“现在还是早上,阡陌——还在屋子里,并没有出去吧?”苏夫人知道,阡陌如今是君府的当家主子,这一天到晚的,事情的确很多。
锦瑟就道:“姑妈,这会子阡陌还没出去,他正在书房里练字儿呢!莫如——我现在就去叫他——”锦瑟说着,就要往台阶上走。
岂料,苏夫人见了,却又止住了。因道:“罢了,不用,很不用,今儿个我就是来见见你,想和你说会子话的。若真想找阡陌,我找就进去了,哪里会和你说这许多的话!”
锦瑟听了这话,也就立着不动了。苏夫人的性子,锦瑟已略知一二。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自己最好不要拂了她的意思。苏夫人站了起来,朝着那廊子后头的丽春堂看了几眼,方对锦瑟道:“沧月——在那里还好吧?”自沧月搬来丽春堂后,苏夫人一直未进去看她,但她心里清楚,自沧月进来后,阡陌压根就不曾去那里看望她一眼,更不用说和她同床共枕了。
因此,苏夫人见了,心里更是纳罕。如果阡陌待沧月真的有情义,犯不着这样巴巴儿地做给府中的下人看?真正,又何必这样做?阡陌是什么性子,苏夫人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可见,与此事上,阡陌十有八九,却是被沧月下了套儿了。这其中,只怕做帮凶的还有贾氏。一想到贾氏,苏夫人的心里再次一凛。她转头看着深深的君府宅院,只觉得这么多年来,她竟是个傻子一般!想这看似平静的宅院里,藏了不知多少不可告人的事!
苏夫人沉吟了半响,方对锦瑟道:“也是怪了,我看天色虽然阴沉,但到底又不下雨。我想,今儿个大抵就是阴天了。我这到了阴天,身子总是不舒服。如此,我也就走了。以后,你有了空,可来福满堂和我聊会天。其实,我也不是针对你。”苏夫人说完了,就要转身走了。
锦瑟一听,赶紧就道:“那锦瑟送送姑妈。”
苏夫人听了,就摇头道:“不用。我看你一天到晚地,事情也多。如今,阡陌是外当家,你就是内当家。”说着,苏夫人的脸上又露出几许赞叹之色,因就停了步子,对锦瑟道:“锦瑟,如今这府里的园子,你是打理得极好。这有空的时候,我进了这园子,只是听见底下的那些婆子们,对你夸个不休的。我去那果园、菜地、林子、池子里都走了一圈,各处都是干干净净儿的。我又问询了管家,管家也说这些日子以来,园子里的进益,和从前比起,只不知多了多少。如今,那些婆子们已经不指望每月发的月钱了,只是将这个当作主要的营生了。”
苏夫人这话说得真诚,锦瑟也听出来了,因就谦虚说道:“姑妈,这原是我分内之事。这做好了是应当,这做的不好,却就是我的错儿了。”
苏夫人听了这话,也就笑了一笑,方对锦瑟道:“你若做得好,倒也不必一味谦虚。有时候,这该应承,就该应承。这人呀,有时候过于谦虚了,只是叫人看着失了底气呢!”苏夫人说完,这才走了。
看着苏夫人的背影,锦瑟默默出了好一会神儿。她当然希望自己能处好和苏夫人的关系。今天苏夫人过来,她的心里是很高兴的。但她料定不了以后——因经了从前那些事儿,那些事儿在她心里都有了阴影。苏夫人是真心想与她缓解关系,还是想再次过来试探她,锦瑟真的拿捏不准了。
这边厢,杜鹃和金莺两个,已经将一筐子的笋子都剥好了。看着白嫩嫩脆生生的笋子,锦瑟就道:“想你们也累了。到底这活计也不轻。这没剥过的,只怕手儿也痛了。”锦瑟说着,就要看杜鹃和金莺的手儿。
这二人见了,就笑:“主子,就这些活计,我们哪里就这样了?到底,我们又不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锦瑟就道:“方才大姑奶奶过来了,我只得停手儿与她说话。不然,我到底可以帮衬一些。这剥笋子,想我从前也不知做了多少。只怕你们还熟练的。”
杜鹃听了,就笑:“主子,我们知道!方才,大姑奶奶来时,我和金莺的心,一直都悬着呢!”
锦瑟听了,就问:“是么?你们为什么悬心?”待问了几句,杜鹃和金莺偏偏不肯说。锦瑟见她们两个不肯说,想了一想,也能猜测出她们要说什么了。
这两个丫头是替她担心,这苏夫人来了,见了自己和丫鬟一样,蹲在地上不顾身份地做活计,又要斥她不知自重了。
不过,苏夫人今日,却是未说这句话。锦瑟想:罢了罢了,她不是苏夫人肚子里的蛔虫,不能一天到晚地猜测着别人的心思。她不能管别人的心思,只需做好自己就行了。
这时,只见那台阶上,不知何时起,阡陌已经立在那里。锦瑟的眼睛迎上了他,二人目光对视,其中自有千言万语。阡陌先开了口,他也不下来,只是对她笑道:“怎么,你是第一次见我么?怎么竟是一副怔怔的样子?”
锦瑟听了,就也笑:“我以为你一直在书房,哪里知道你就这样看着!又不说话!”锦瑟看着台阶上的阡陌,穿着一袭宽大的袍子,晨风微动,旁边花木森森,只衬得阡陌的衣衫更清润,头发更乌黑了。阡陌的全身,似乎都在发着光。
阡陌见不作声儿了,想了一想,也就往台阶下走了几步,朝他伸手儿道:“上来,咱们且沿着这廊子,走上一走!天阴沉,又不落雨,呆在屋里,只是越气闷的!”说罢,阡陌又朝她微微一笑。
锦瑟见了,身不由己地也就走过来了。因立了那廊子下,对阡陌笑道:“你是多会子过来的?你既起了,也不和我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