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艄举帆全开,日夜倒班借风而行,虽是逆流而上,亦只十余日即达定远码头。萧遥已然行动自如,驱马无虞,遂直行官道,不过三日已至定城。
因骑马颠簸,萧遥左肋略觉隐痛,安顿下来,径直被陶菲菲拉去加强疹疗了。虞立明一面派了段大去守着,一面往议事堂而来。
战机既失,攻梁之事如今只能徐徐图之。可当务之急,是探子来报,北厥隐有异动。
燕州以北为北漠,淮州以北是北厥。俱为马背民族,多游牧,少耕作,今年燕州靠北一带天旱,北漠北厥俱受气候影响,牧草难长,要入秋过冬,牛羊无秋膘,北漠北厥各部落易内讧相争。
因而一遇灾年,多南下而掳掠。燕州多年抗击北漠,即因为此。北厥因土地较北漠肥沃,水草亦较之丰美,往年也甚少南下,今年想是旱情严重,几大部落如今聚会,起了与北漠同盟攻南的念头。
淮州蒙城将首当其冲!好在如今有定城相为犄角,且探子回报信息及时,虞立明尚有时间紧急筹谋如何相扛。一时之间,众将与幕僚计策纷纷,守城之将、布阵兵马、后勤军需等等,及至饭时,也只将将讨论出个大致轮廓出来。
虞立明见大体方向已定,心中记挂陶青青,令参军部先拟定章程再报他审议,自己先行赶回临时设在定城的元帅府中。甫一进门,就见内院下人忙碌不停,急召一人问道:“府中出了何事?”
下人赶紧回答:“是小陶姑娘有点不大好,大陶姑娘要我们备些事物替她疗伤。”
虞立明一颗心顿时突突地跳起来,一阵风似的卷进内室。才至门口,见段大正抬了一盆血水出来,不由得心揪得更紧,一手揭帘冲了进去。
只见陶青青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地躺在床上,气息微弱至极,陶菲菲一脸一头的汗水,刚从她头顶百会穴中拨出一根金针,然后自她头上陆续收针。
心中虽急,耐心待陶菲菲收针毕,虞立明才敢轻轻出声相问:“潇潇怎会如此?不是已经好了吗?”
陶菲菲深叹了口气:“应是肋骨断裂之时,有碎骨插入脏腑,之前伤势被药物压住了,这几日在马上一番颠簸,才又发作了出来。却是更厉害了!”
不待虞立明相问,急切道:“我要马上带她回去找师父!师父会开腹之术,只有师父才能救她!”
虞立明不由踌躇,如今他还有重要军务待办,不能轻离定城外出……只青青如今命在旦夕,若稍一耽误,想也知道,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之不回!
他舍不得她死!可此时他又怎能放下军务!
陶菲菲一双妙目隐含泪水,焦虑地看向虞立明:“虞公子,还请你派驾马车,即刻送我俩姐妹回师门!”她不管虞立明是不是元帅,一直是以公子称之。
虞立明一直以来,亦觉得这未来的大姨子心性平和,为人中肯,只喜医药之技,并不象陶青青那般刁钻不驯又武功高强;且为青青之事,也曾私下指点于他。
当下再不犹豫,唤了段大进来,令他速速备妥马车,与段二两个再点百名兵士,即刻护送陶青青回师门医治。如今天刚擦黑,算算路程,紧赶一些,半夜想来亦能到达。
看众人忙忙地将一众物事装上马车,段大亲自驾车,扬鞭一甩,匆匆出发。沙暴驮了些零碎行李,并不用人骑驭,紧紧跟在马车后小跑而行。
百骑小队在段二的带领下,整齐划一地分为首尾,将马车护在中段,备齐了火把等物,看来诸事不虞。
虞立明犹不放心,又追上去叮咛了段二一翻,嘱他一有消息,即刻放信鸽回报,见队伍离得远了,还在原地依依徘徊相望,直到参军部来人请他回议事堂审定,才有些神思不定地去了。
百骑小队护着马车逶逦往不周山东南方向而行,先前还有驿道,渐次路上杂草丛生,道路也窄小起来,仅仅过得一辆马车而已。百骑兵士不得不拉长了队伍,举火而行。远远望去,就如山间有一条火龙蜿蜒而行一般。
月已上中天,银辉却并不能透过高大的树木照亮林地之间的荒凉草径,火把的光芒仅能照亮眼前一小块地方,两边山林俱是一片黝黑。
马车中传来一阵息息苏苏的声音,稍顷陶菲菲打起了车帘子,有些难为情地唤了段大一声:“段大哥,你能不能……停一下车?”
段大举起火把打了个旗语,马车及全队缓缓停下,才转身问道:“陶姑娘有什么吩咐?”
陶菲菲小声道:“青青醒了,她想如厕……”转头看看了黑漆漆的山林,打了个寒颤,“你能不能和段二哥陪着我扶她去?”
段大窘了窘:“马车上没有夜壶么?”
陶菲菲点点头:“收拾得匆忙,没有带……”
段大忙点点头,招呼段二前来,与陶菲菲一起,半搀半抱地将陶青青扶下马车,见陶青青脸色较之先前好了很多,心中略为安心。
陶菲菲左右看看,指了西边一处林子:“去那儿吧。”虽距离车队略有些远,段大倒也想得明白,这般事体她两人自是希望离得远些,免得有声响传出来。
遂与段二两人举了火把先行走近,见是片不甚高的灌木林,一侧依稀有小路的痕迹,想来不会有什么野兽,便回头与陶菲菲一道扶了陶青青过来。
陶菲菲似忽然想起一事,有些吞吐:“段二哥,还烦你把青青的马牵过来,我们有些物事放在马上,刚才忘了取……”
段二本想问清是何物,他直接取来就是,见陶菲菲吞吞吐吐的模样,大概也明了是些女人家需要的物事,却是不好问明了取来,只得转身回头去牵马过来。
才牵了沙暴走近,见陶菲菲擎了火把立在原地等他,不由奇怪问道:“我大哥和青青姑娘呢?”见陶菲菲微笑不答,忽觉眼睛有些朦胧,心知不妙,后颈已被一点,登时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萧遥自他身后闪出,如法炮制,将段二亦拖于一株树后,与段大并排放着。又撕了两人衣裳下摆,将两只火把绑于斫下的两根粗枝上,选了稍空旷无树木的地方插了,这才裹了沙暴四蹄,翻身上马,拉了陶菲菲坐在身后,轻轻抚着沙暴的鬃毛,催它从那条小路轻巧小跑而去。
那百名骑兵先前一直休憩等待,觉得时间有些长了不对劲,远远地呼叫段大段二又不应,这才冲了过来查看;见段大段二两人昏睡在树下,那两名陶姑娘却早已不见踪影。
天黑林深,即使打了火把,也看不清细微踪迹,却从哪里查去?没奈何只得一边将昏睡的两人弄上马车往回赶,一边派人快马加鞭往定城元帅那里报信而去。
虞立明与众僚定好攻防事宜,归至府中,犹惴惴不安,心中牵挂陶青青伤势,至半夜方才将将睡去;忽听得院中有脚步声匆匆走近,不禁悚然坐起,问值夜的亲兵:“是何人?可有急事?”
门外听了,也不待亲兵禀报,急忙出声道:“禀元帅,两位陶姑娘不见了!”
不见了?怎会不见了?!虞立明霍然趿履下床。
天色渐曙,林间诸多小鸟开始醒来,活泼灵动地在枝间跳跃脆鸣。萧遥与陶菲菲在一条山间小溪中洗了手脸,只觉得这阵清凉将连夜赶路的疲惫一扫而空。
萧遥遥指山下依稀现出的村庄轮廓向陶菲菲解说道:“那里就是杨树村,出了杨树村就可以上官道,紧赶点儿,一天功夫就能到沧州了。走,我们去村里找口热的吃去!”
陶菲菲上了马,伸手搂住她的腰笑叹道:“萧萧,你害人不浅啊。这当口你的阿政不知正如何跳脚呢!”
萧遥呵呵一笑:“要不是有菲菲姐你卖力,又装又下药的,怎会把他给骗到坑里?说起来,该你才是罪魁祸首呢!”
“喂,你这是过河拆桥!”
“哈哈,坐好了!沙暴,给我放开了跑……”萧遥白玉般的脸儿笑得舒心张扬,哪有昨夜那气若游丝的半点病容……
虞立明一脸阴云密布,手中紧紧捏着一张素笺,那是段大自怀中翻出的,醒来发现后战战兢兢地递呈给他。上面只浓墨书就八个大字:就此一别,后会无期!字迹峥嵘张扬,力透纸背。可以想见写字之人当时的心中快意!
陶青青!陶青青!想不到你还是只狡猾的狐狸!
什么师门,那就是玉真峰下一个小小道宗门派,全派不足十人,俱是胡子拉碴、补丁打迭,整个玉真派,莫说女弟子,便是连只母猪都不见,只靠着几亩玉蜀黍和山中野物糊口熬日子而已!
骗子!若被我找到你,我定要将你……虞立明将那张素笺狠狠捏作一团拽在掌中,半晌,又默默拿出来轻轻地一寸一寸重新抚平。
他心中舍不下;她甚少写字,便是偶尔写一两张,也是即刻烧去;这张字,是她唯一留下的手书。一字字不羁不驯,就如她的人一般,杀尽金钱帮三十六名精英,浑身浴血,遍体鳞伤,也只单膝跪地,也要用刀抻住自己身体不倒下!
那一刻,他心中震憾无比!
而在弥净峰紫藤院中,她初初昏迷醒来,并不唤人,只一手拎高绣着鱼戏荷叶间的白缭衬裙,赤足如玉跨过门槛,弱不胜衣地倚门而立,面上几分慵懒、几分迷惑,目光扫过远方群峰后飘飘缈缈落到自己的脸上。
只那一凝眸,他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然后听到了自己的怦然心跳……她惹他动了心,怎么可以如此毫不牵挂地留下下句“后会无期”,挥挥袖子飘然遁去?她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